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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李广彦‖聂家河的老屋和榨坊

西陵书香2019-09-03 09:5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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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书香

      我国流域面积1000平方公里以上的河流1500多条,每条河流如千手观音的玉臂,拥抱着锦绣江山。如果说104公里长、流域面积1199平方公里的渔洋河是其中一只妖娆多姿的“玉臂”,那么聂家河镇就“玉臂”上的一颗明珠。河畔有座吊桥名“永安”,桥东是古镇,桥西深山幽藏古村老屋,走近别有一番风趣。

匡氏老屋缘于一个暴发户


      车至肖家隘村一组,一座典型的宜都民居座落山脚。除少数徽派民居外,宜都民房以土墙瓦屋常见,土木结构为主,多为“三正一偏”。建房对房址、风水、朝向、择日、礼仪等都有讲究。眼前这座晚清老屋,已孕育繁衍匡氏七代。

      匡华新是第四代,1943年生,今年73岁。据他介绍,这座房子源于太公匡启源。匡启源本是贫苦人,拣大粪出身,一天无意中拣到一砣金子,也有说拣到价值不菲的古董,反正是一笔巨额财宝。后来,他离开故土到山里来买下这栋房子。

       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正月,匡启源购买大户人家周明奎100石(亩)农田及四水归池的八大间瓦房、山林等。后因原房屋年久朽坏,清宣统年间(公元1909年1月22日至公元1910年2月9日)匡启源筹划将原房撤掉,在原地修建新房。首先挖窑烧砖瓦,备办大量木料,从20公里外运回门柱、门坎、阶沿石料,挖土十亩,造砖数万,选好黄道吉日破土动工。

     下基之日,在墙基中埋设石墩,防潮湿、防白蚁,避免木柱腐朽。为顺利完工,匡启源整几桌酒席,给风水先生、掌墨师傅、工匠师傅封装红包,聘请当时地方建筑技艺最高的瓦匠张全太五兄弟负责修建。

     “上梁”这天,仪式郑重。白杨树梁木写上年月日,梁中间绘有太极图案,2丈红布系梁中间,当中扎成花球,上贴写有“姜太公在此,诸神退位”大字的红纸。匡启源把已准备好的整猪头、全鱼、全鸡(俗称“三牲”)托盘端上,夫妻拜梁,烧香叩头。大梁徐徐而上,掌墨师傅高喊:“一甩金银满堂,二甩荣华富贵,三甩人命长寿,四甩万子千孙”,然后把包子、糖果甩过大梁,鞭炮齐鸣……

“文革”期间,老屋曾被用作村委会

       民间有“船不离五,屋不离八”之说,八与“发”谐音,传统高度为一丈几尺八(寸),到最后一块砖、一板墙、中柱竖立完时,又是鞭炮齐鸣,酒席开宴,热闹一番,以求平安吉祥。

       不出百日,座西朝东、全长44.5米、明三暗五的大瓦屋建成。房屋实际建筑面积555平方米,进深宽度10.9米,山尖高2.18丈。正墙檩子伸出两三尺,盖瓦出檐,使屋上滴水不滴阶沿上。内有中堂、私堂、厢房、粮库、碾米房以及附属配套房共计22间(套)。

       过烟火依然择吉日。杀猪宰羊,大办酒席,支客吆喝,戏班唱戏。“我今有新居落成,是各位神仙菩萨保佑顺利平安,落成后仍求各位神爷、菩萨保佑家人安康吉祥,兴旺发达,现备办薄酒,不成敬意,敬您一杯……”匡启源向工匠艺人、帮工们及前来祝贺的客人敬酒。

门栓设有暗栓

       百年后的今天,这座老屋看起来并不高大。大门窗户以下一米左右为灰砖灌斗墙体,上砌土墙。中堂大门高7.48尺,宽4.8尺,两侧立有石门柱,石门槛高约30厘米,门柱石用粗砂布磨平,光滑锃亮。一只黑狗看家护院,门檐挂着灯笼,让人想象当年室内室外张灯结彩,烛光满堂,鞭炮齐鸣,喜气洋洋的情景。

     宜都民居堂屋平时收拾得干干净净,上方平时摆张大方桌,四条板凳放桌下,墙边摆有数把椅子,方便随时迎接客人,又称 “脸面屋”,接待客人,结婚嫁娶、生孩过客、做生祝寿等喜宴席都在堂屋,前辈逝世也在堂屋设灵堂停丧。匡家堂屋可摆酒席四桌,过去堂屋设有神位,神龛下摆有春台、香案、纸烛等物敬宗祖,现今几乎家徒四壁,唯一的古董是墙上已经停摆的西洋挂钟。匡华新说:这是1952年父亲匡光宗买的。那时能买起如此贵重之物,可见其家底之殷实。

       1940年6月,日军侵占汉水以西地区,1943年时常进犯长江以南烧抢掠夺。匡家老屋门楣原有一对小石狮,又称“户对”。匡华新指着大门说:“那年我才出生,听说日本鬼子来了,父母抱着我和哥哥一家人躲进山。气急败坏的鬼子先是一阵机枪扫射,然后用枪托把门楣上的小石狮砸掉,被砸坏的门扉后来用铁皮补上,损坏痕迹及弹孔依稀可见。

       房子坚固方安居,安居始乐业。匡启源走大运发横财,创下这份家业,给儿子起名匡文富,寄望后代富贵。然而匡文富并不勤劳乐业,反成纨绔,游手好闲,坐吃山空,家境日益衰败,40几岁病死了。    

      到了匡光宗这代,以养蜂为业。解放初,根据《土改法》和《关于划分农村阶级成份的决定》等政策,列出标准,让群众把村里人的贫富状况“对号入座”。匡光宗被定为上中农,可谓家境不幸中的万幸,保下了这份家产。

     匡光宗养育匡华新、匡华胜等三子,1975年病亡。匡华胜去年病世。现住守老房子的是匡华新和侄儿匡万伍。匡万伍的妻子向中春是五峰人,嫁到匡育育有一儿一女,女儿出嫁,儿子当兵。

      匡姓在《百家姓》中排名第353位。在2013年全国姓氏人口排名第259位。商朝曾有匡国部落,在今天湖北省黄冈武穴市一带。周武王灭商,古匡国亦被灭之,匡侯的王族后裔匡氏兄弟七人迁居江西庐山,这也是史籍中最早出现的匡氏族人。当代匡姓人口大约30万,主要集中于湖南、湖北、黑龙江、江苏、江西、四川、山东,七省占匡姓总人口的88%。


曾是队委会的王家老屋


      离开肖家隘,过车湾,前面就是丁家坪,正在建设宜岳高速公路从这儿穿过。

     坪,多指山中有大块平地的地方,四周夹山的丁家坪村像个小平原。商人多选择交通方便、人员众多的繁华地段建房,山里人喜欢选择“坪”地建房。丁家坪村4组一口大堰前,有座晚清老屋,老房主王礼洲,富甲一方的地主。解放后,三栋房七大间,全被分给五个农户。如今两栋已摇身变为现代民居楼房,仅正中一栋基本保持原状,夹在中间更显沧桑与珍贵。

       老屋新户主郑献荣,今年50岁,据他介绍,老屋过去像宗祠一样,很大,遇有重要仪式都在这里举行,有啥村规俗律也在这里商议,是乡绅保长们经常聚会的场所。

       过去富人住宅,进大门是下堂,下堂不摆任何东西,是一个过道,下堂与天井用木板壁隔断,两边开有小门,从天井两边经过道到上堂。下堂两边的内房,一般是客房,床、柜、桌椅都比较周全,供客人睡觉休息。上堂两边正房是家人的卧室。

       王家老屋原是装饰精致高雅的住宅,三正两偏、进深3丈,中间天井,四方雨水顺屋檐而落。现在天井已经不在,下堂成了正堂,天井被填埋,砌一火垅屋,取暖熏肉。四角四柱、两边各有私堂二间。屋旁门后建有杂屋,供整米、磨面、养猪、系羊及厕所用,如今也都面目全非,原烤火房里的铜火盆、椅桌等用具早已不见。

        这栋土木结构住宅的特色在于外墙与众不同。墙角、大门皆青石砌筑,正面从基脚到屋檐全是灰砖石墙。大门凹进三尺,盖瓦滴水不沾阶沿。大门两侧立一对石鼓青石墩,求击鬼避邪之吉——石鼓意为鬼怕鼓声,见鼓而退。外门较厚,两道门栓,设有暗栓,内人皆知,外人不晓,白天外出上锁,晚上外门有暗栓或抵门杠。虽然没有防盗围墙,但宅前稻场很宽,有堰塘,一来取用,二防火灾,三可灌田。


      墙面做工精细,石、木、雕、瓦、漆、画等工艺多样,沟瓦二层,一层底瓦,底瓦刷白,鸟嘴形滴水瓦压盖,盖瓦较厚,成“几”字形,装饰精美。面墙大门两边成尖角状物的堆塑翘垛,如一对坚硬牛角犄凸,跃动阳刚之气,象征生命强盛,俗信它能退鬼祟,从而得以安居。

      木雕窗户年久腐朽已被更换,墙面绘画在文化大革命中改头换面。大门两侧是“兴无灭资”“共产主义”等红色大字,门楣上一幅红底宣传画,三面红旗挥舞,太阳金光闪闪,“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字迹在上,正中“友谊二队队委会”的大字尤显突出。

        郑献荣手指大门说,因为屋子宽敞,文化大革命期间,这里就被用作村委会,便于人多开会。

       王家老屋新住户是三代两个姓。最初是鲜于开荣,养一女鲜文珍,入赘婚姻,郑定海上门后,生子郑献荣。如今爷爷辈鲜于开荣早已过世,上门女婿郑定海也已80多岁,记忆不清,而王礼洲似乎已淹没时光遂道中。

       丁家坪村党支部书记李文武说,过去建房垒土墙,里面放些细树或竹子做筋骨,这样墙体不奓口、无裂缝,门窗一律厚木做鼎板,但时间太久也会成危房,农民自行拆除建楼房。最近村里危房改造评议会上,王家老屋被保留下来,没有被列入危房拆除。现在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剩下的都是年老体弱者,郑献荣守着老屋,希望老屋成为旅游摄影点,能为自己带来一笔收入,维持生计。


油菜榨坊百年香

      渔洋河把两岸冲击成平坦田畈,古井山泉,水流稻田,油菜花香,榨房飘香……聂家河镇斩获 “全国环境优美镇”荣誉名副其实。

      这是一个农耕文化浓厚、地域特色突出、原生态较好的山乡,游人如果夏天来此,不但能听到浪花的欢歌,坐在车上都能嗅到榨油的清香,味蕾大开。

吃过晚饭,家庭主妇收拾停当后,会在锅中间点上一盏桐油灯,祭赵王爷,祈福年年吃的饱、穿的好……古人生活的一个片断。 

       人类最早食用动物油,直到榨油技术诞生,才有素油。素油出现,大约始于汉代的“柰油”,柰是果木,也称“花红”和“沙果”,但并非真正的油。《天中记》提到,早时的素油是从“乌臼”中提炼出来的,但榨出的油还不能食用。

“永安”吊桥

      在聂家河镇聂家河村,有一座老榨房,看上去不起眼,但却有着百年历史。这里保留着当地最原始的植物榨油技艺,炒、碾、蒸、踩饼、上榨、打锤、出油,七道工序皆手工完成,且每道工序的器械运作也都由手工操作,榨出来的油清亮、味正,最大程度地保留菜籽油的营养。

       聂家河村人工榨油工艺流程较复杂。头天把菜籽炒熟,次日把炒好的菜籽碾成粉末后用木甑放入小锅蒸熟,然后踩成饼,后将饼错落排放,装进榨油槽,一个菜油饼上十斤,榨一次要用近百个。夏天里,三五个掌锤师傅赤裸脊背,腰系毛巾,握着油锤,或吭或歌地吆喝着,仿佛晨钟暮鼓般悠悠地撞着,油槽的“进桩”在3米多长撞杆重重撞击下,把菜油饼挤成渣,两袋烟的功夫,榨槽下方的小孔溢出琥珀色清油,香喷喷的菜油就这样炼成了。

       今年78岁的黄传直,是方圆百里最老的榨匠,十三四岁起便与榨坊为伴,以榨油为生,儿子媳妇都住城里,他的手艺已近失传。现在村里榨匠只有十几人,基本年过半百,每个老榨匠只要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就会散发出菜籽油香。如今现代榨油机取代了土榨坊,虽然效率高,但榨出的油却难比传统工艺榨的香。推开老榨坊虚掩着的门,咯吱声萦绕人心房。传统榨油方法应被视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来保护,曾经有人想拆除老榨坊,但都被老榨匠拦住。时逝事移,村里人各奔他乡,老榨匠希望这门技艺能代代传承下去。   

    老屋、老榨房,都是历史一部分, 是静立的风景,是人世的浮沉,更像沉默的智者。 面对滔滔不息的渔洋河,漫步悠悠“永安桥”,我想,风雨百年的老屋能被萋萋芳草掩盖,但根植土地的文化脉络是不会断档、不能坍圯的!

        (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原载《三峡日报》2016年1月2日,现收录于2017年6月出版的《宜昌传统村落》

李广彦,笔名骆达。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于湖北省宜都市水利局。人生近乎变色龙,乡野牧牛、钻探工人、宣传干事、公司经理、党办主任、报社记者、书屋掌柜、自由撰稿人、机关小职员…近年有出版作品《铁匠父亲苦命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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