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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期《红豆》:【散文空间】父亲的三次建房 韦晓明

红豆杂志2018-11-16 12:13:21
父亲的三次建房

韦晓明


韦晓明,苗族,广西融水人,广西作家协会会员。20世纪8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在《青年文学》《民族文学》《红豆》《三月三》《人民日报》《广西日报》《柳州日报》等报刊发表诗歌、散文、小说、戏曲及文学评论一百余万字。多篇作品获省级、国家级征文奖及报纸副刊好作品奖,散文随笔集《云中故乡来》获第五届广西少数民族文学创作“花山奖”。

父亲这辈子建了三次房,他以此为他最大的功劳:“嗐,一个人一生莫讲建三次房,就是建一次也很了不得。这世上多少人一辈子住祖传的房子,谁统计过?”

但是,父亲言犹在耳,家乡老寨的人家便接二连三推倒了吊脚楼、泥砖房,到寨底下公路边、平坝上盖起了砖混结构小洋楼。

老了的父亲说,那还不是搭帮了政府!

老家这个寨子,离县城三十多里,虽不算远,但因贝江阻隔,交通很不便利。从县城到贝江边的公路,二十多年前就修好了,汽车却开不进寨子来。老寨的吊脚楼、泥砖房散布在一面坡上,赶圩回来,已经看见家门口了,却还得吭哧吭哧把单车连同赶圩买回来的杂货,下死劲扛到坡上的木楼去。

父亲第一次建房是在1954年。那年父亲19岁,是寨子里的青年突击队员。当年,寨里决定在寨子后头大山脚下修一座水库,青年突击队因此就有了一显身手的机会。他们龙腾虎跃,只一个多月就搬走了一米多高的小山包,等他们往下掘进时,速度却慢了下来。“那时劈山动土,全靠人挑马驮,几十号人马,一天也弄不走几方土。”驻寨工作队的汉族同志见掘出来的泥土黏性足,就说这些泥打砖盖房最好了,他们家乡打砖用的泥,没法跟这些比,挖掉不要,真可惜!

父亲怦然心动:山外边汉族同志那些高大房子的墙砖,用的竟是这种泥,那我们何不试试,也建些漂亮的房子出来?父亲是怎样游说寨顶十多户人家愿意在水库工地打泥砖,然后推倒吊脚楼,再盖高达两层半的砖木结构泥砖房,他不说,我也无从知道。我只知道,要想说服苗人不住楼下圈养鸡猪牛羊、一年四季塘火不灭的吊脚楼,别说当年,就是今天也不容易。吊脚楼是苗族的标志性建筑,如果连这个都不住了,那还算苗人吗?父亲说,驻寨工作队为他们制作了打泥砖的模子,帮他们盖砖坯遮雨棚,教他们拌泥浆打泥砖,还从自己的老家请来工匠,给父亲和其他十三户人家盖房子。两年后,水库碧波荡漾,雀影点点,苇絮翩翩,原来全是廊连瓦接高高低低一排排吊脚楼的山寨,只有寨底一带依旧木楼幢幢,寨顶靠近水库那一面,则成了清一色的泥砖大瓦房。

这次建房,父亲说他卖了四头牛,如果算上木料、人工等杂七杂八,那么比价于现在,也在10万元之数。父亲建的泥砖房,高两层半,有堂屋和两厢,共三开间,总宽12米,净深10米。一楼净高至少6米,屋顶那半层镶了楼板,就成了东西两侧两个阁楼。泥砖房屋顶盖青瓦,四面的墙、中间隔墙厚达26厘米,全部泥砖错位垒砌,楼面则由杉圆木和杉木板搭构,清爽齐整。这种房子,真正实现了冬暖夏凉。

这还不算,泥砖房更大的好处,是不用担心火烛。

吊脚楼廊连瓦接的年代,祝融频频光顾苗寨。寨火的偷袭总在冬季最冷的下半夜,寨底呼天抢地声一经传出,男女老少全给哀伤罩住。火从木楼火塘一角燃起,风助火势,只十几分钟,火舌就舔过整座木楼。那一个火光冲天,那一个摧枯拉朽,那一个悲惨哀伤,直叫人魂飞魄散!着火的吊脚楼救无可救,楼里的人能够平安逃出来,已算万幸。救火只能救相邻人家,将挨着火险处人家的瓦片、桁条通通捅下来,再将整个屋架子推倒。“这个时候没有道理可讲,必须这样做!”父亲说。这种时候,作为青年突击手的父亲,身影总是跳跃在抢险救灾最前线。

寨底吊脚楼差不多年年遭灾,而寨顶的泥砖房,仿佛神灵庇护,半个多世纪安然无事。

寨底人家开始冷落吊脚楼了,他们希望能建起泥砖房。他们四处找土,却发现寨子附近再无能够制砖之土,有人打水田的主意,想从田里取土制砖。这个动议,在全寨大会上无可置疑地遭到否决。父亲就给他们想办法,他想出的办法其实也是汉族地区的经验,搞土舂墙。土舂墙是在房屋四围的柱子和柱子间钉夹板做模,拿少量的田泥、稻草拌和山泥、石渣,然后倒进夹板模里夯实,等土墙干透后拆模往上再夯。夯土墙好办,一个人都能施工,这样建房,既省工又省料,若论质量和效果,那是一点也不输给泥砖房的。

很快,父亲就有了示范建土舂墙房的机会。

大哥的第二个小孩出世后,父亲终于同意了他分家的诉求。父亲将一畦菜地分给大哥建房。大哥住惯了泥砖房,当然不愿意再盖吊脚楼。父亲让大哥盖土舂墙房,大哥很乐意。土舂墙房得先竖屋架子,这屋架子用杉木构建。苗寨缺水少田,独不缺杉木,满山满岭看去,尽是郁郁葱葱的杉木林,树龄三四十年的,两个大人都合抱不过来。山寨吊脚楼的柱子,用的就是这种木头。

土舂墙屋架子和吊脚楼屋架子大致一样,先在平地上制作、组装好后,才整体竖立起来。屋架的梁柱相接处,梁出榫,柱凿槽,榫舌穿过榫槽,用木销卡死。整个屋架不使一枚铁钉,以防锈蚀。竖屋架时,全寨男女老少都到场,比过年还热闹。屋架的一侧对齐基位后,青壮劳力分两拨人马,一拨用绳子拉,一拨用木杠顶,“哎哟嘿哟……”“哎哟嘿哟……”屋架子“吱咔”“吱咔”地回应着呼号声缓缓立起,最后在直逼云霄的“呀——呜”(苗语:好呀)声中稳稳定位。正堂屋门口方向两三个妇女,则又在“呀——呜”“呀——呜”带节拍的呼喊声中,接连不断地将箩筐里的三角粽抛过屋梁。抢喜的男女老少,绕屋柱穿梭往来,流连其中,欢呼其中,沉醉其中。“抢粽子”,是苗寨竖屋仪式的高潮。

那些年生活不容易,大哥竖屋抛的三箩粽,里边掺有大半木薯粉。但那已经算是好的了,寨底几家竖屋时,抛三角粽仅仅就是做个样子,粽叶确是粽叶,包的却是沙子!尽管难成这样,仪式却总还得做。因为大伙心里,揣着炽热厚重的梦想。

山寨的吊脚楼,渐渐被土舂墙瓦房代替。

父亲那一代青年突击手,也日益消了强健,消了念想,他们开始步履蹒跚,开始对过往日子有了不倦的记忆。任他们谁也想不到,就在他们晃着华发日稀的头颅,品着重阳酒畅论哪家又种了几山杉木,哪家儿女懂事孝顺的时候,一场在顷刻间毁了寨顶五栋泥砖房的大火,让他们又一次泪洒心房。

秋深了,田里的稻谷收回来,晾干,扬净,一麻袋一麻袋盛装好,全都搬进楼上专用的谷仓。他们留足口粮,余下的只等粮商来运走。年轻人到大都市打工,留守寨子的老人就上山料理杉木。“这场火来得很怪,幸好那天没风,要不全寨完了!”那天,十多个老人在寨子对面的云际山上劳作,见寨子起火,他们丢了锄头连滚带爬跑回来,拼老命救火。“寨顶各家水缸的水全部泼尽,幸好水库里还蓄有水,大胶管接过来劈头盖脸冲。你四伯爷家刷了二十几年油漆的大棺材烧成炭灰,四伯爷为此差点咽了气。寨顶十三家泥砖房,1954年盖的,现在剩八家,那五家全部家当,连同几万斤谷子,上天了。唉,唉……”

后来查明,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是四伯爷家泄漏的沼气。

县里实施“灶改”工程,全寨人举双手拥护。建了沼气池,技术人员挨家挨户反复演示沼气炉灶使用方法,只要按示范操作,就不会出问题。九十好几的四伯爷,眼蒙耳聋,记性也差。那天许是饿了,拧了炉灶旋钮想打火热饭,不见燃火,老人骂了句粗话,丢下炉灶一脚高一脚低挪到寨头去晒太阳。

寨子里刻薄的后生愤愤然:老不死的棺材烧了活该。

不久,县里在各山区乡镇实施民房改建工程,苗寨的吊脚楼、老房子的木材,全部交付民房改建办公室(以下简称“改建办”),“改建办”投工投料为苗家建砖混房,这种不用木头的房子不惧火烛。父亲得到信息,跑到县里要改建指标。“改建办”说:民房改建项目主要落在边远山区,你们那里不在项目范畴,但你们自己提出要改,我们可以考虑安排指标。指标下来了,先改寨底的吊脚楼、土舂墙房,屋柱、抬梁、桁条、楼板、瓦夹拆了下来,堆积成一座座小山,但要运出去就难了。老房料扛到拉利码头,搁在贝江边,等凑够数扎成木排运出去;改建房的红砖、水泥、钢筋,汽车拉到小卜码头,卸车、上船过河、起岸,再人挑马驮七八里才到寨。“改建办”改了三家房,说这本亏得够大了。

我老家一带,是有名的暴雨区。那年夏末,老天就像水库开闸,一个多星期里雨下不停。跟着,大苗山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暴发了,贝江顷刻洪流滚滚,浊浪滔天,“改建办”堆积在拉利码头边上的老房木料,一夜之间无踪无迹。

此次洪灾,大苗山直接、间接经济损失过百亿,民房改建项目戛然下马。

父亲的建房梦却不会给洪水冲走。两年后,他请来木材老板,让老板给他房子的木材估价。木材老板远瞅近看,左敲右打,足足折腾了半天,最后开价四万。父亲说,得,你给我钱,这房子就归你了。这幢上世纪五十年代建的泥砖房,完成了它见证山寨沧桑巨变的使命。

父亲计划尽快筹够款项,到寨底的河边上建一座砖混房。半年工夫,从没做过生意的父亲,就让那四万元缩水成三万。无法可想之下,他令我们兄弟上山扛木头,下河捡卵石,积极筹备建房材料,又扩建鱼塘取泥打砖,足足花了两年工夫,才在寨底河边自留地用泥砖建起一栋仿制“小洋楼”。

“小洋楼”还没竣工,我们兄弟几个就相继告别小山寨,落籍城里。

“小洋楼”建成后,我回了一趟家。父亲在他的“小洋楼”周围植树、种竹,还无师自通地搞起了盆景园,培植了不少罗汉松、凤尾草、墨兰。小桥流水,绿树掩映,七彩摇曳,墨瓦粉墙上洒满了细碎的阳光……远远看去,和庭院深深的花园别墅没有两样。

后半夜,床底下一阵“倏倏倏”既像流沙又像蚕食的声音将我从梦中扰醒,我开灯起床,查遍房间各个角落,却不见一丝异象。关灯再睡,“倏倏倏”的声音再次响起;开灯,声音消失。如是反复再三,折腾不已。“着鬼了”这一念想,竟然兀自闯进了我的脑海。

次日早饭,我提起昨夜遇到的怪事。母亲欲言又止,最后她放下饭碗,叹了声气:“这房子遭白蚁了,房子遭白蚁,不是好事啊!南面空着的三间房,好几根承梁都给蛀空了,那楼板,一踩就会塌啊……”

父亲说放了几次药都搞不掂,主要是没找到它们的窝,找到它们的窝就好办了,一窝端。“不过不要紧,今年底,最迟明年夏天,我就拆了它再建,搞钢筋水泥的,看这小邋杂奈我如何!”我告诉他钢筋水泥对付不了白蚁,要免除蚁害,还真得找到它的老巢才成。我说:你种的竹子太多,林子过阴招白蚁。父亲说有道理,过些天把竹子连根拔了。

白蚁问题,在父亲清理完竹园后解决了。而他梦寐以求建一座钢筋水泥房子的问题,却迟迟无法解决。那两年,父亲不停地尝试他认为能快速致富的生产项目,育了几十亩杉树苗,种了五十多亩罗汉果和上百亩晚熟美国柑。一次次电话,父亲无不得意地重复道:又有一笔进账,房子有望年底开工。

父亲找钱的速度,总也赶不上物价飞涨的速度。两年时间,建房师傅的工资就由原来一天四十元,飞涨到一百七八十元。算来算去,父亲种养兼顾积攒的钱,离他想要盖的房子需要的钱,总还差那么一大截。

终于有一天,父亲打来电话,那声音透出的激动,令人想不到是七旬老人所有。他高喊房子马上就要动工,钱的问题解决了,政府安排的泥砖房改造补助款到手了,四万元呐。“嘿嘿,建房师傅给我算了下,卖老房子的木料,能抵两层楼用的钢筋款,这样一来,我盖三层没问题。”

浩荡吹来的春风圆了父亲第三次建房梦。

到去年,全寨所有泥砖房人家都领了房改补助。于是,那记录着老寨历史的吊脚楼、泥砖房、土舂墙房,一间接一间,消遁在如诗如画的晴岚雾霭中。

穿行在拆除了瓦顶、屋架、楼板的颓垣断壁中,看着划擦在残存泥砖墙上高过我头顶的单车手把印痕,乡亲们肩扛着单车在小巷中艰难行进的情景,又一次呈现在我的眼前。驮人的单车由人来驮,这在当年,也是一种幸福!那块给我童年无限欢乐的大青石,如今,两条硕大的镀锌管跨压其上。父亲说,这是政府全资建设的人畜饮水和消防用水工程专用管道。它们从几十里外的山头逶迤而来,又经这里凌空而下。斜阳中,镀锌管反射着耀眼的光芒,煞是迷人。几株挺拔的香樟、杉树幼苗,于墙根泥缝处探头探脑,张望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用不了几番春风夏雨,这曾留下过叹息、欢笑、哭泣、歌声的老寨,就会成为一座绿油油的山岗。“嘀嘀嘀”,汽车喇叭声蓦然传来,循声看去,又一部面包车从寨底山坳口拐过来,停靠在炊烟袅娜的一家新屋旁。两年前,公路“村村通”工程让山寨进城的公路改道贝江口,接通江口电站大坝,贝江天堑,由此变为通途。

吊脚楼、泥砖房、土舂墙房彻底消失了,苗人还是苗人么?

据说,在寨底平坝上,民委将很快给建一座芦笙柱。而寨子里像父亲这样健在的当年的青年突击手,早已把他们的芦笙翻出来擦得通体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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