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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西南当代作家‖吴爱国 活着比死好

西南当代作家杂志2018-12-27 06:24:31


作者小档案

作者简介

吴爱国1962年代生于湖北天门。1990年代曾在地方刊物发表作品。近年先后于《竟陵文学》发表《除夕》《上年坟》,于《小说选刊.第二届小说笔会获奖作品集(短篇卷)》发表《阴影》,于《中国草根作家》发表《缝纫铺女人》,于《朝花文丛》网刊版发表《说来羞涩的家事》等作品。《朝花文丛》网刊邀约作家。

   活着比死好

       吴爱国


当王五帮杨金秀背着行李将她送上去县城的班车时,正是这一天的清晨,天空灰蒙蒙的,寒冷的小北风从街口的斜对面刮过来,王五的身子在寒风中发出一阵轻微的颤栗。元宵节刚过,杨金秀就匆匆踏上了南下打工的旅程,说是要去广州给人家做保姆。王五的心里有些沮丧,是为了逃避这桩迟来的婚姻,还是突然之间有了想要发家致富的愿望?王五望着那渐渐远去的客车,忽然意识到这几乎是一种永别,同时也觉得自己似乎再没有必要回到柳河村杨金秀家那栋瓦屋里去了,去那里有什么意义呢。那原本就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八里之外的杨家湾,一座紧靠小河边的二层小楼,那里有他的至今仍卧病在床的原配。王五掏出一支纸烟,“啪”的一声将它点燃,狠吸了一口,十分舒畅地吐出了一串烟圈,冷眼看向集镇那些赶早集的行人。所有的叫卖和谈笑声似乎都与他漠不相关,只有一位五十来岁的妇人在远处的人群中冲着他发出一丝淡淡的微笑,王五想了很久都没想起那妇人究竟是谁,等到他走到那妇人所处的位置时,却发现那妇人早已不知所踪。见鬼,王五暗骂了一句,我又不是个瘟神,连你也要避开我吗?      那个媒人周水生是他的同行,也是个泥瓦匠小包工头,是杨金秀的近邻。一年前杨金秀的男人酒后驾驶一辆三轮车出门去做买卖,酒兴发作,身体失去平衡,与路边一根粗壮的水泥电杆相撞,一瞬间车毁人亡。丈夫亡故后不出半年,杨金秀失去了精神支柱,就托了媒人给她四处张罗,周水生得知消息后就给她介绍了王五。因为他特别熟悉王五的情况,王五的老婆张桂花五年前就已得了糖尿病,刚开始尚能行走,生活还能自理,后来身体每况愈下,逐渐变成瘫痪病人,夫妻生活就更加别提了,逐渐成了对名存实亡的夫妻。周水生找到他时,王五有些犯难地说:夫妻虽然有名无实,但还有一张结婚证放在那里,不能履行夫妻之实的老婆张桂花却受着法律的保护,不好随意遗弃糟糠的。

当时,他们骑车去镇上咨询了律师,律师认为可以办理离婚手续,但王五仍需在生活上照顾原配张桂花。这样,王五就在律师的授意下,草拟了一份离婚协议书,打印之后拿回家叫张桂花签了字。

办理离婚手续后的当天,王五就来到柳河村杨金秀家,跟杨金秀睡在了一起。当然,那还是去年九月初的事情了。

正当王五站在小镇上举目四顾时,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闪,令他眼帘一亮,那不就是包工头周水生么,他停好摩托车,跨步来到周水生的面前,王五惊叫一声:“呵呵,老周,春节过得可好。”

周水生抬头一看,见是王五,随即回应道:“没得说的,一个春节过下来,靠麻将子都赢了七八千。”

“真的。”王五又惊叫一声。

“走,我请客,咱们去餐馆喝一杯早酒。”周水生说着伸手拍了下王五的后背,两人朝一家餐馆走去。

走进餐馆时,王五留意了一下那液化气灶墙上的抽油烟机黑糊糊的叶轮,似乎老早就停止了它的运转。餐馆那个曾经风姿卓越的少妇,经历了许多年的操劳,已变成了个体态臃肿的妇人。二人各自叫了杯白酒,还有油条、水饺之类的早点,相对而坐,开始细饮慢咽起来。

“怎么样,同杨金秀过得还好吧!”周水生打趣地问。

“唉——”王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出筷子夹了只水饺送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怎么回事?”周水生惊讶地问。同时将他的脑袋往对面凑过去。

王五将那只水饺咽下去后,又饮下去一口白酒,这才向周水生慢慢讲述起来。

“说来话长,那杨金秀表面上生得光光溜溜,白白净净,其实脑子里一点事都装不下,胸怀一点都不豁达。自从去年九月初入住她家以来,刚开始还是可以的,可是后来,随着时间的慢慢延续,杨金秀开始慢慢地唠叨起来,你说一个泥瓦匠,白天在外面砌墙抹灰,晚上回家听女人唠叨,谁受得了。”王五说着又饮下一口酒。

“那,我也不知道她会是那样。”周水生在他对面尴尬地一笑说:“那女人除了爱唠叨外,她总该有些好处吧!比如床上那点儿事。”

“当然,床上那点事倒是瞒配合的,可咱都五十岁的人了,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以前那个桃红就比她强许多。”王五说着呵呵一笑。

“你好了伤疤忘了疼了?”周水生在一边用筷子敲着桌子道。

王五急忙打住,不再提及桃红那档子事。后来王五又给他讲述了杨金秀家的一些家事,王五曾打算将杨金秀带回自己家与之同居,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原配,已不可能出言干预他的私事,为此他曾竭尽全力地规劝,直到口干舌燥,黔驴技穷,杨金秀也曾跃跃欲试,去他家居住一宿,但第二天杨金秀就吵着要回柳河村自己的老家,仿佛她的魂早已失落在了那栋小瓦屋里一般。为此他暗暗自责,扪心自问,是他王五家的住房跟不上杨金秀家吗?但王五家的小洋楼难道还比不了杨金秀家的瓦屋,无论从哪种审美角度而论,小洋楼都比瓦屋占优势,难道是顾及家里的子女尚未婚娶吗,但杨金秀的女儿早已嫁走,儿子也已娶妻成家。早在杨金秀与王五刚开始同居在一起时,杨金秀的儿子就打电话鼓励她成家,但现在看来,那母子二人的话都是言不由衷的。

王五从餐馆里走了出来,那些赶早集的人都已散去了,只留下两家常年在街上靠贩卖蔬菜为生的摊贩主,仍在那里招揽着零星过往的客人。他站在街道边茫然四顾,就像一位迷路的过客,在那里漫无目标地张望。                                                    

二                                                                                                                 当他经过菜     摊主颜如玉的菜摊前时,突然发现颜如玉的脸颊上有了几道细细的皱纹,且脸型的轮廓也日渐棱角分明起来,看来这个女人也应该已经年过四十,想当年王五做包工头正是志得意满,这个集镇上有好几家的小楼建筑都是出自王五的手艺,颜如玉家的小楼也不例外。王五也曾因此自鸣得意,在好多人面前夸夸其谈,似乎自己名声大震,手艺功夫了得,谁料到时过境迁,所有人都对他陌生起来。

颜如玉家的小楼座落在这个小镇的北边,沿着集镇的十字路往北走七八十米,过一座水泥桥,再往右拐第三家便是颜如玉的住处,前后不超过一百米。

那个被人唤作“老鼠子”的老人,人们早已忘记了他的真名实姓。“老鼠子”的名号源自于他的外貌,除了人出落得身材矮小外,面目也生得贼眉鼠脸,不堪入目。却十分幸运地成了颜如玉的公公。话说老鼠子因其子易中天年岁大了,难找对象,当年颜如玉原本嫁在渔池上一户人家,并且生有一孩,但颜如玉跟那户人家合不来,经常吵架,后来把婚给离了,撇下小孩,回了娘家。后来就有媒人给她介绍了易中天。易中天因自己年岁已大,只好委曲求全,娶了颜如玉这么个二婚女人。老鼠子不久就将家政大权授与了颜如玉,自己过起了悠闲自在的日子。

颜如玉原本在外面为一家不太规矩的保险公司拉赞助,实际上干的是骗保的勾当,时间长了,在外面呆不住,只好回家改做起了贩菜卖菜的买卖。

当年王五为她家建房时,颜如玉其实仍在做骗保的勾当,她所骗回的钱财基本上都投在了小楼的建筑上。王五给她建起那栋小楼时,工资基本上付了百分之九十,剩余二千块钱打了个欠条,后来王五上门去找她讨钱,那天颜如玉家并无别人,就将他带进房间,坐进了沙发,让王五掏出欠条验看起来,看完欠条,颜如玉推说要上卫生间,当她从卫生间走出来时,已是赤条条的一个人了,欠条也被冲进了便盆。当时王五的下体也不由得膨胀起来。一时间神魂颠倒,理智尽失。颜如玉说她丈夫已有半年不回家了,她都成了寡妇了,王五说时迟那时快,一下子就将颜如玉放在了床上。

性事刚刚结束,家里就好像传来了脚步声,颜如玉惊叫道:“哎呀,公公回来了,这该怎么办呢。”

王五慌忙穿好衣服,不顾一切地拉开房门,沿楼梯跑下楼去,慌里慌张地竟将老鼠子撞倒在地,等到老鼠子从地上爬起来时,王五早已骑上摩托车逃之夭夭。

后来年关将近,王五又带了两个农民工上门讨要工钱,颜如玉在门口与王五争吵起来,谩骂道:“王师傅,你咋脸皮这么厚,做人不地道,你的工钱我那天不是全给你了吗,要是我颜如玉真的拖欠了民工的工资,那总该有张欠条做证据吧,劳动局也要有个真凭实据吧!”

那两个民工都把责怪的目光转移在了他的身上,仿佛他才真正是拖欠别人工资的无赖。现如今,尽管这个女人就站在他对面做买卖,尽管他当年也曾尝过这个女人身体的滋味,但如今已是物是人非,今非昔比了。有时候,王五也会在颜如玉的菜摊上买几样小菜,颜如玉趁着他们买菜的机会,也会跟他说上一句话,但要是想要更进一步,那已是万万不能了。

王五想来,世间的女人似乎都是如此,想当年张家湾的桃红难道不比颜如玉懂感情?那种温柔体贴似乎没几个女人能与之相比,到最后都成了金钱利益的奴役,所有的女人和男人,在利益面前都不会含糊。王五常常在这种与女人打交道的生活中被撞得头破血流。

王五在集镇上漫无目的地行走着,独自感叹了一番,最后,他还是决定去一趟柳河村,他要去杨金秀家取回自己几件衣服。当他骑车来到杨金秀家时,这才想到杨金秀出门打工时,并没将钥匙交给他,他转身走了几步路,来到杨金秀妯娌家门前,问她妯娌道,杨金秀出门可曾将钥匙交她保管,妯娌回答说杨金秀出门并没将屋门钥匙给她。无奈,王五只得往回走去。

后来,当王五回到杨金秀家门前,回头一看,那女人仍站在那儿冲着他发出无知的嘲笑。他着实慨叹了一番,这个女人做事也太她妈绝情了,仅仅因为两天前的那个夜半,他跟她吵了一架,难道这世上就只允许女人无休止地唠叨,而不准男人有丝毫的争吵吗。难道他对她和他们家的付出竟然抵消不了这次恼怒的争吵吗?

去年整整一个冬季和春节,杨金秀家所有的年货开支,和他们家所有的给亲友随大礼的人情开支,都由他王五给支付了,包括杨金秀的儿子、儿媳和孙子回家过年的开支,都由他支付,仿佛他就是他们亲生父亲,理应为他们家承担那些杂七杂八的费用。然而,杨金秀的儿子儿媳却并不怎么尊重他,从始至终都不曾称呼他一声“爸爸。”连起码的尊重口语都没有。一想到这些,王五的心里就生出一种恼恨的气息来。都是一群无情无义的婊子。王五心里暗骂了一句,垂头丧气地骑车往杨家湾方向驰去。那张站在台阶上冲着他嘲笑的女人的面容,依然如桃花般荡漾在他的脑际,仿佛整个过程对他来说几乎是一种嘲讽。

 

当王五回到杨家湾他自己家里时,一种久违的感觉从他的心里油然而生,仿佛他离开这栋小楼已经许多年。王五仔细想来,那还是去年九月初的事情了。当他撞见叶老太婆刚从家里走出来时,他的心里居然生出了些许的惊讶,叶老太婆已经年过七十,她有着一张尖瘦的脸庞,可以想象这个女人年轻时候曾经拥有过的俏丽,和万种风情,岁月的沧桑早已剥蚀掉了她曾经的红颜,那树皮一样粗糙的皱纹和老年斑将她的年龄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两年前这个年老的女人被王五请进家来,专门帮忙照顾他那卧病在床的愿配,管吃管住每个月给付一千五百块钱的工资,没想到在他与杨金秀厮守的这段时间里,她居然能坚守阵地这么久,那么,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是谁在供应着他们的粮食和生活开支,又是谁在支付着老女人的工资?当这些疑问在他的脑际划上一个大大的问号时,王五忽然想到了他的幺女儿王萍,去年腊月间的一天,王萍曾经给他打过一个电话,说她下半年一直住在家里,三天两头前来看望妈妈,叫他放宽心同杨金秀好好过日子。一想到王萍说的那番话,王五的心里就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叶老太提了只塑料桶,里面装了几件衣服,正准备去附近的堰塘边漂洗,王五跟叶老太打了声招呼。

“叶太,这么早就去洗衣服啊!”

“不早了,王老板,你可回来了。”叶老太回应了一声,匆匆朝堰塘边走去。

此前村里的妇女们曾对他说,叫他叮嘱叶太,别去堰塘边漂洗病人衣服,他原配张桂花在床上拉屎拉尿几年了,去堰塘漂洗别人恶心,再则别人害怕会有传染。王五也曾对叶太提及此事,但叶太却没放在心上,她活在这世上几十年了,从来都是在堰塘或河水边洗衣洗菜,已养成了习惯,再说叶太一辈子勤俭惯了,认为在家洗衣,会浪费许多的自来水,自来水在杨家湾一带五十元一吨。若常年在家漂洗,得花多少水费。既然阻止不了叶太去堰塘边漂洗,村姑们索性自己干脆不去堰塘边漂洗了,只有少数几位不怕脏的老人仍坚持去堰塘漂洗,所以,偌大一片水塘,平时倒显得空旷寂寞起来。

王五走进了原配张桂花的房间。数月不见,张桂花看上去又比以前消瘦了许多,她早已由叶太扶起来,半躺在床上,身后垫了厚厚的枕头,已由老太喂过了食水。

离张桂花的床铺不远,另搁了一张单人床,那是叶老太平时睡觉的地方,瘫痪在床的病人是需要日夜有人看护的,自打王五同张桂花离婚以来,王五的心里倒是轻松了许多,叶太除了照顾病人外,还能在屋后的菜地里种一点蔬菜,供病人和她自己食用。

五年了,张桂花的病,曾经像一块石头重重地压在王五的心头,他曾经将她送往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几乎耗尽了家里所有积蓄。后来医生告诉他张桂花的病已无法医治时,他才最终放弃。

王五走近张桂花的床前,小声问她道:

“怎么样,你最近还好吧?”

张桂花凄然一笑道:“好什么呢,死了就好了,我求求你,给我一瓶安眠病,让我一觉睡过去,不再醒来。”

“你怎么老说那种话呢?”王五责怪她道:“你难道不留恋你两个女儿,她们会常回家看望你,给你带来亲情和欢笑。”

“我实在受不了这疾病的折磨,它远远超过了亲情,我还不如去死,只有死才能使我解脱。”

“你从哪儿生出这么多奇怪的想法?你好像只是读了初中,越想越离谱了。”房间里尽管收拾的很干净,还洒了花露水,但仍有一股病人身上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那台电视机仍在枉自播放着它的早间新闻。王五从房间里退了出来,回他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同杨金秀同居的那段日子,每天晚上那种无休无止的唠叨,着实令他头昏脑胀。如今,当那种令人厌倦的生活突然终止结束时,疲劳感如潮水般袭来,困倦和睡意令王五十分沉重地进入了梦乡。

当他从睡梦中醒来时,已是这一天的中午,叶老太叫醒了他。王五走进厨房,洗了把脸,让脑子清醒一些,就着叶太做好的饭菜,在木桌边不紧不慢地吃着午饭,叶太也在一边吃着。叶太告诉王五,打今日起,她打算辞工回家养老去了,前天元宵节,她儿子、儿媳都来劝了她,叫她回家养老去,什么事都不用做,每天吃三餐饭就够了,再说这种每天给病人擦洗身子,闻着那种令人呕吐的臭气的工作,叶太也厌倦了,活到这把年纪,打工挣钱对她来说已经不太重要了。

听完叶老太的讲述,王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松了语气道:“那好吧!吃完饭就给你结了工钱,送你回家。”

叶太洗好了碗筷,去房间收拾了自己的几件衣服,这时张桂花已经睡下了,她每天进两次食水,由叶太一口一口地喂进去,她的身体并不是特别疼痛,是一种慢性疾病,所以拖了整整五年,如今身体的能量基本耗尽,由原来的身强体壮的身体,拖成了现在这份骨瘦如柴的模样。

当叶太收拾完了自己几件衣服,走出房间时,王五已骑上摩托在台阶上等候了。叶太离开时,没跟张桂花说一句话,她怕那样会引起病人的伤感,人活到这个份上,亲情和友情都变得麻木了。她已经形同死人了,后来,王五就骑车将叶老太送回了她儿子跟前。

傍晚,王五给张桂花擦洗了她那臭哄哄的身子,又喂了食水,让她在床上躺下了。那时她两个妯娌都来看望了她,大妯娌刘菊香生得人高马大,那瘦长的脸上神情里显露着几许人情练达和事故老成。三妯娌冉秀梅中等身材,是一把种地的好手。刘菊香将王五拉到一边小声对他说:

“张桂花的身体看样子已经油尽灯枯了,没多少日子了。”

“管她呢,能拖一天是一天。”王五叹道。

“你真狠心,为什么不让她解脱,不给她自由,全村庄的人都认为她那不叫生活,而是活受罪。”刘菊香给他解释道。

“那总不能让我背上谋杀原配的罪名吧!”王五说。

“你不用谋杀她。”刘菊香。

这时三妯娌冉秀梅也来到跟前参加商谈,刘菊香进一步对他开导起来。

“你知道咱村里的贾老太婆是怎么咽气的吗?贾老太婆本来还可以多活几日的,但自从她卧床不起的第二天,她两个媳妇就将房门给锁了,贾老太婆的娘家外孙前来给她喂食,都被拒在了门外,说只需过上三五天,她的病自然好了。结果第五天,两妯娌进去查看,贾老太婆已经硬在床上了,这才开始为老人办丧事。”

“她早就央求几次了,叫给她一瓶安眠药一了百了,只是一直没狠下那个心。”王五说。

“还有马家店的那个马老汉,当他检查出自己是肝癌晚期时,在家里骂他老伴说,该死的堂客,还不快点给老子买一瓶农药,你想让老子疼死啊,结果他老伴给了他一支助壮素,让他很轻松地上了路。”

几个人在厨房里着实议论了一阵,都是一些有关生与死的话题,令王五和她两个妯娌深感这个世上活着的人有时候比死亡更痛苦,更艰难。当然,张桂花的事还是要由王五自己做决定。

刘菊香和冉秀梅离开后,王五在他的房间里想了很久,后来他给大女儿王丽打去电话,王丽因在外地打工谈朋友,那男子是福建人,住在乡下,所以王丽也随她丈夫住在了乡下。王丽接电话问王五:“妈的情况怎样了?”

“老样子,半死不活,躺床上。”

听完这句话,王丽在电话那边竟哭了起来。王五心里一烦,竟将电话关机了。想起来,王丽对她妈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去年的春节过后,王丽从遥远的福建乡下,回到这江汉平原腹地的杨家湾,一住就是小半年,专门照顾她妈妈,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时间久了,王丽也有她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王丽离开时,已是夏季,尽管有着千百个不舍,到最后还是毅然地踏上了归途。

后来王五又给二女儿打去电话,二女儿王萍回电话说,已经在深圳电子厂上班了,之后就关了手机,没说一句多余的话。王五在自己房间里哀叹了一阵,心想到底是嫁了的女儿,泼了的水,事到临头,一个都指望不上了。

王五微睁着双眼在他的房间里躺了很久,后来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那还是在他们很年轻的时候,张桂花出嫁了,她有着一副高挑的身材,乳房高高地隆起,那时候,她可是他心里的宝贝,多少个夜晚,他都是拥着她入眠。有一回,王五和张桂花赶着叫驴拉着板车外出去割青草,因为离村三十里地的鸦雀台农场有着极其丰富的草料资源,所以他们驾着板车在一条柏油路上行驶着,可是当他们割满一板车青草,在那条柏油路上往回走的时候,那头叫驴归心似箭,一路狂奔,吓得张桂花惊叫一声,从装满青草的板车上掉了下来。后来,王五好不容易勒住了叫驴,回头将张桂花扶起来,重新跨上了草料车。

但那次张桂花从车上掉下来却摔折了左膀,经骨科医生接骨后,上了夹板,每天吊着一只膀子,生活起居不方便。那时候,张桂花年轻,身体各部位长得好,王五心疼她,每天晚上都帮她洗澡擦身子,给了她无微不致的关爱和呵护。后来,张桂花又给他生下大闺女、二闺女,为养育两个女儿付出的辛劳可想而知。再后来,王五因为是家里的老二,所以,父母将他们从祖屋里分出来,住进了两间小瓦房里。

为了建起一栋小洋楼,为两个女儿成家,张桂花又陪着他风里雨里几十年。所付出的辛苦和努力,罄竹难书。

后来,睡梦中的王五被张桂花房间里的喊叫声惊醒,“叶太,叶太。”原来是瘫痪在床的张桂花在轻声喊叫,王五披上衣服来到了她们房间,王五明白,张桂花为什么会喊叫,这个时候,除了给她换纸尿裤,还能是为什么,他本打算给大妯娌刘菊香打去电话,叫她过来搭把手,但他回头一想,这深更半夜的,有谁愿意来给她做这又脏又臭的活呢。

王五一咬牙,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只口罩戴在嘴上,将张桂花身上的被子给掀开了,一种奇异的臭气猛烈地冲击着他的鼻子。王五赶紧将口罩朝鼻孔部位拉了一下,以阻止臭气的入侵。王五抖索着双手,翻动着她的身子,给她换纸尿裤,看到她的身体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王五的心里禁不住一阵心酸。

换好了纸尿裤,王五又将脏物扔进了屋后的马桶,进卫生间洗了下手,这才回到张桂花的房屋间。张桂花见王五进了房间,急忙用手擦了一把眼泪,她好像刚才暗暗流了串眼泪。望着王五的面容,张桂花几近哀求地对他说:“王五,算我求你了,你就做件好事,给我一瓶安眠药好吗?”

看到这个女人对死亡的要求几乎到了渴望和梦寐以求的地步,王五又发出了一阵长长的叹息。

“死亡肯定是一种解脱的最好办法,可是,我要是给了你一瓶药,事后会有多少人撮我的脊梁骨,骂我心狠手辣。”王五说着凑近她的跟前,小声说:“目前唯一的出路只能是绝食,你若真正想要求得解脱,往后谁要是喂你食水,你都千万别进食。你可记住了,不然,那只能是害你。”

王五说完这番话就回他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他离开时,脚步显得异常坚定。                                                                                                                 

四                                                                    早晨,王五接到周水生打来的电话,说他所承包的一栋小楼要动工了,叫他去参加砌砖行脚。王五从屋里找出一把瓦刀,漱完口洗完脸,骑上摩托车去镇上过早去了。周水生老早就站在工地上了,他一边抽着烟,一边等候着瓦工们的到来。王五自从经历了前年桃红家那个事故后,他就不再做包工头,那场事故使他身上的骨头多处骨折,恢复期大约经历了大半年,等他完全恢复时,班子上的几个人全部分散各地了。他当时不仅身体各部位受重创,精神上也受到了一次大挫折,一时间心灰意冷,再也无心在事业上有什么作为,就给周水生打去电话,只愿做一个普通的泥瓦匠人,每天挣一百伍拾元工钱,聊以度日罢了。没想到去年九月,又跟杨金秀同居了一段,但这次杨金秀与他几乎又划上了一个大大的句号。

王五和另外几个瓦工到达工地后,很快就开始大小工搭配着干了起来。一整天,王五的心里总是忧心忡忡,这回他是下狠心不管那家里的原配了,昨天叶老太婆辞工离去后,他就不曾另外找人看护她。五年了,看护她的人换了好几位,无论是自己亲闺女,还是别的花钱请来的妇女,到最后无不叹息着离开。为什么不能好好地活着,而是要活到这种半死不活的地步,弄得活着的人和自己都不得安身。但人毕竟是一种感情动物,王五的心里总是无法保持平衡。他想像着这个世上他亲眼见到的和亲耳听到的一些人的死亡过程。几年前他和几位泥瓦匠人前往武汉一家工地去打工,亲耳听到那月湖桥下一位曾在工地上做小工的民工,离开工地后,就不再回老家,而是长期睡在那月湖桥下,不吃不喝,最后身上的能量耗尽,像蜜蜂一样静静地死去,到最后无人收尸,被垃圾车收走,送往大别山垃圾处理坑掩埋。还有从前村里那位精神病妇女,她的生死也够悲惨的,她也有她的儿女,活着时,她的孩子遇见她还曾经送给她食物和衣物,但她是个四处行走的精神病人,被丈夫遗弃后导致她精神病变。后来走到一个完全无人认识她的地方,饿死在了马路边。最后被当地的农民就地掩埋。他们的生活难道就不曾有过辉煌而灿烂的时光吗,尽管,他们的生命如小草一般渺小,但他们的童年也曾经是母亲襁褓中的宝贝,父亲心中的骄傲。人生的演绎和堕落,有他们一段漫长的过程。

张桂花也曾经有她昔日的灿烂和辉煌,她的靓丽的身影曾经如明星一般闪耀在村子的天空,成为村里人眼里一道不可忽略的风景。但是,五年了,五年的堕落期难道还不够漫长。

傍晚时分,王五回到家里,他不由得又走进了张桂花的卧室,张桂花微睁着双眼,平静地看视着他的到来。王五缓和了语气对她说:

“你现在怎么想的,要不再给你喂点食水。”

张桂花艰难地摇了摇头,这时,王五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王五掏出来一看,是大嫂刘菊香打来的,他按了下接听键,刘菊香说:“王五,你过来一下。”

王五关了手机朝刘菊香家里走去。刘菊香的家距王五家仅百十步远,住在王五家的斜对面,来到刘菊香家时,见她就站在她家的台阶上,刘菊香询问道:

“你又给她食水了?”

“没有。”王五摇摇头叹息道:“她不会再进食水了。”

“你可一定要挺住呀,不要被心里的软弱击倒,死也要死得勇敢。”刘菊香说。

“到时候她娘家人过来兴师问罪,你们可要为我辩护呀。”王五说。

“我的天,你已经照料她五年了,她的生命已经到了很衰竭的程度,根本就是回天无术了,你又没有故意害她,你现在是在帮她求得解脱。娘家人又不是不知道她的病。

王五想到这一整天都没人去他原配的房间给她换纸尿裤和擦洗身子了,拉下的尿水一定使得整个房间臭烘烘的,难以面对,但王五横下心一想,既然不打算再管她了,就不管她在床上拉多少屎尿了,她只是一只很麻烦的动物,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原配一死,他的好运也就来了。因此,他决定暂时不回家居住了,他让大嫂给他收拾了一个房间,又在厨房吃过了晚饭。去卫生间洗了澡,之后才在大嫂家那个小房间里躺下。那天晚上,王五躺在大嫂家的小房间里,忽然又想到杨金秀的一些好来,杨金秀虽已年过五十,但依然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搂着她睡觉,也很有些女人的味道,临行前那天晚上,杨金秀跟他争吵,对他说,等你收拾完了家里的垃圾,我再回家跟你团聚,到时候跟你回家去住都行。王五当时心想,这个女人的心可真是毒啊。但现在看来,杨金秀的话其实也有她的道理,家里的原配不处理干净,任何女人进屋跟他居住,都会睡不着觉的。这样想来,王五的心里就豁然开朗了。                          第二天早晨,王五的心就比铁还要坚定了,直接漱口洗脸,然后去镇上过早,再后来他就出现在周水生的工地上了。到了第五天早晨,王五起床漱口洗脸时,大嫂刘菊香对他说,先别去工地忙活。二人来到原配居住的窗前,刘菊香拉开窗玻璃往里一看,见张桂花正头朝里躺在床上,刘菊香示意王五拿了根竹竿从窗口伸进去,朝张桂花的身子戳了一下,张桂花忽然将她的脑袋转了过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刘菊香吓了一跳,赶紧将竹竿抽回来,扔一边逃之夭夭。这时,王五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王五掏出一看,原来是大闺女王丽打来的,原来王丽已从遥远的福建乡下赶回来了,正在车站给他打电话。王五便骑摩托往车站方向赶过去。不一会,王丽就急匆匆走进她妈妈的房间,坐在了她妈妈的床前。“妈,我是王丽,专程回家看您来了。”

张桂花微睁双眼,微微朝她一笑,眼泪掉了下来。王丽端过来一杯营养快线,将她妈妈的脑袋用手臂托了起来,将那杯营养快线往她嘴里灌了下去。站在一边的王五和刘菊香二人都显得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妈,您还能活,最少能活过这个春天。”

张桂花呛了一口,咳嗽一下,小声说:“可这有什么用处呢,只不过延长了几天时间,一点活着的意义都没有的。”

“妈,这回我陪您活,我这次回来就不回去了。”王丽说,“这个世上有多少人能活出点生命的意义,所有人都在无意义地活着,难道就多了您一人。”王丽说完这话竟啼笑皆非起来。

王五这天因为闺女回了娘家,所以向周水生请假没去工地做工,闺女的归来给家里带来了一线生机,王五和他哥嫂在屋前的台阶上晒着太阳,静静地吸着香烟,王五慨叹着说:“王家我这一支香火算是断了,想当年我家王丽本打算留家里招上门女婿续香火的,人我都给她找好了,可王丽这娃,硬是没瞧上人家。到如今,两闺女都成了人家的人,唉,人啦,还是低调点好啊!”

后来大嫂刘菊香和王五却又把话题转移在张桂花的事情上,他们说,王丽若推迟两天回家,张桂花可能就真的过去了。叔嫂二人原本打算以断绝食物的方式使张桂花获得解脱的,却因为闺女的归来半途中止了,但这种馊主意是断不能让自己亲闺女去实施的,因为闺女也有她做人的底线。尽管她在生死线上挣扎好几年了,但她们心里总有一个永不熄灭的信念,活着总比死更好。说完这些,叔嫂二人都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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