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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谷(涪江文学版.下)

涪岸松涛2018-09-29 16:16:39

 



 

  立秋起了一个大早,围着大棚和旁边的小工棚忙活了好一阵。直把暴雨冲缺的土埂夯实,暴风卷起的薄膜压牢,又理沟筑坎,做了一番预防更大风雨的准备,太白山下的七沟八梁才开始露出清晰的轮廓。

  桃花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她摩挲着下了床,颤颤巍巍推开墙壁上的小窗。尽管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还是痴痴地向外张望。

  没有一个健全的人能够真切地体会整日整月整年甚至一生处于黑暗中的孤独。而桃花远不是一般的健全人,她花容月貌,是太平镇无人可及的漂亮女人,出类拔萃,江城县屈指可数的成功女人。而当她知道自己再也看不见光明的那一刻起,剩下的就是黑暗与孤独,和千千万万普通失明人没有两样。

  桃花成了瞎子,老姑何二娘听说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要眼见为实,亲自去工棚看看,那些嚼舌根的烂货肯定是在诅咒她那财神侄女。

  到了工棚,桃花正要努力地坐起来,何二娘赶忙按住她。当她凑近一看,那双曾经令人神魂颠倒的眸子,现在就像被厚厚的乌云遮住了光芒。

  过了好一阵,何二娘一手抓起立秋的衣领,一手抓住桃花的衣襟,两眼瞪大死死盯着立秋,你说,桃花瞎了,桃花她瞎了?竟不顾当年贵妇人的颜面,双手一松,把一个肥大的屁股重重地坐在床下,在胸前乱抓,在地下乱蹬,扯开泼妇的喉咙大叫,天那,我的天那!哪辈子造的蘖呀!立秋你个宝儿哪,我说她是叫花命,你说她是财神进了门!这下好了,好了,旧债没还,又背新债了!我的心肝大田哪,你那个逢破败的叫花搞啥子大棚呀!我的八百斤一亩的稻谷呀!

  何二姑这一闹腾,沟里山上半坡半湾的邻居,差不多半个村子的老头老太大人小孩都凑了过来。何二姑见人多了起来,更是理直气壮,又使劲蹬了几脚后,猛地站起来,当着众人的面,向立秋那清癯的瘦长的脸上狠狠地一巴掌,大骂你这个畜生,白骨精灌了迷魂汤,老娘给你降妖除魔!
     听到这一记响亮的耳光,如困在蛛网中央受伤的蜘蛛,桃花感觉天地都在旋转。她双腿痉挛颤抖,一阵热流从胯下奔涌出来,整个下半身以及她身下的地面被浸湿了,一种带着血腥味的热气迅速在人群中弥散开来。

  桃花流产了。只听见人群里发出孔、孔两声敲击破鼓似的沉闷的咳嗽声,立秋父亲用拐杖在地上狠狠地顿了两下,大声地吼叫,都是畜生么!还不给我滚蛋!这是曾经在太平场提起名字小孩都不敢哭闹的老山英雄的歇斯底里。听到老站长骂声,人群就悻悻地散去了。

  牯牛和孙大头的老婆跑过来,扶着桃花朝她的小茅屋走去。

  立秋也跟着进了茅屋。吱呀一声,立秋重重地关上了茅屋的木门。任凭何二姑在外面怎样哭叫何门不幸,怎样大骂妖精附体,立秋都不再理会。

  屋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这个苦命的婴儿过早地来到这个世界,她才七个月。

  这一夜,立秋做了一个重要决定,他要守护桃花一辈子,要将这个多灾多难的种子培育长大。他做这个决定,就等于他向桃花谷人证明,他已经是桃花的男人。

  天亮以前,他抱着女儿扶着桃花住进了他搭投在工棚产旁边的小木屋。安顿好桃花和女儿,天色已经大亮。打开小窗,明媚的阳光从屋外的杨树间透下来,空气里渗透着白杨树叶苦涩的清香。穿过杨树林间的石板小路,过河就是他家的大田。几个月前,大田中央筑起了大棚,也筑起了他的希望。他带领村民种下的优育一号,数着日子,再过几天就可以栽插在七沟八梁肥沃的土地里。到了冬天,硕大的良种红苕就可以进入加工厂,洁白如玉的淀粉就会进入加工车间,一箱箱贴着西施商标的方便干粉就会进入江城县、江州市以至国内的国外的超市。就像自己亲生的孩子就要被扼杀在摇篮里,刚刚才露出的曙光就要被乌云遮挡,立秋心里感到一阵刀剜似的绞痛。

  一个多月没去大棚了。他走向大棚的步子疲惫而沉重。走近大棚,他的那帮徒弟全站在门前。


  你们来干什么?立秋惊诧,指着孙大头问。

  干什么?孙大头狡黠地扮了一个怪相,我们来看,看……,牯牛接着大声说,我们来看老大! 

  立秋苦笑了一下,吩咐说,既然都来了,都进去吧。

  老大你还没进大棚去?牯牛有些诧异。

  大棚怎么了?立秋似乎听出了什么,几步跑向大棚,拉开薄膜帘子,猫着腰钻了进去。

眼前出现了另一番景象。已经出土正在发育粗叶的优育一号种苕被连根拔起,大棚正前方的角落里堆码着种苕白胖的嫩芽和油绿的幼苗,整个种床被深翻过的黑土还冒着热气。

  立秋的脸色铁青,瘦削的脖子上突起几股青筋。他闷不做声,走到牯牛面前,抓住他的衣领厉声说,这是你干的?

  牯牛回头看了一眼,大家把目光一齐集中在孙大头身上。立秋怒不可遏,向孙大头的嘴角狠狠一拳,孙大头就打着趔趄向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孙大头莫名其妙挨了一拳,瞪大眼睛望着立秋。我,我做啥子了?他捂住嘴角,虽是坐在地上,瘦削的腰杆却挺得笔直。老大!你这是半……夜吃桃子,按倒粑的捏!你以为我们想这样干?你去找镇上县上好了!拿我们出气算啥,啥本事!他又用手抹了一下嘴角流出的带着血丝的唾沫,吃力地继续数落,你以为我想当这个队长?人家县里每人一天三,三十元,按人头三天一兑现。你呢?跟你三年了,球钱莫得,你倒好,给我们一个热汤元,还不知道啥时能到口,你莫非还要我一家婆娘儿女喝,喝……西北风?

  “孙大头!”牯牛厉声地制止了他。牯牛上前把他扶起来,给他和师傅递了烟,对立秋说,老大,算了吧,胳膊怎能扭过大腿呢?说到底,桃花再有本事干得再好,也就是一个食品厂。政府铁了心,你一个厂子算哪根葱?一群徒弟也围拢来,他们说,何止是一个大棚,一个桃花谷?整个太平镇都弄得天翻地覆。还有两个徒弟说他们刚去了城里,北山南山两个镇阵仗更大,整天炮声不断,满山都是红旗,就跟打仗差不多。县城里满街都是标语,报纸登的喇叭吼的全是黄桃。

  立秋踱到孙大头面前,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低沉的声音里充满歉疚,错怪你了!立秋双手朝自己胸膛狠狠地捶了几拳,大吼一声,我立秋无能哪!然后慢慢蹲下去,双手用力抓住自己的头发,恨不得抓下一块头皮来。

  立秋绝望极了。他现在必须面对一个现实,刚刚开始实施的改良品种提高单产、扩大种植面积,大力发展方便干粉的计划,已经被全县轰轰烈烈的黄桃基地运动所代替,首先是他和桃花都将为这个胎死腹中的计划承担严重的后果。

  躺在小木屋床上同样绝望的桃花早已感知到了外边发生的一切。就在这帮满怀翻身的希望,现在又陷入深深绝望的桃花谷的苦瓜们眼巴巴的望着立秋一筹莫展的当头,桃花抱着女儿悄悄地离开了小木屋。

  走出木屋,就是去太平镇的石板路。路边的一草一木,路上的一石一坑,见证着她从挑红苕背淀粉换学费的孩童到摆摊设店做生意成为凉粉西施的全部历程,熟悉的程度并不亚于自己身上的每一个器官。走过这段不长的路来到池塘边,却磨蹭了差不多半个时辰。

雨后初霁,池塘边小草葺葺,柳叶青青,池塘的小荷冒出尖尖的嫩角,水光潋滟,山色空蒙,好美一副浓墨淡抹的水墨丹青。但她却看不见,她只听见东头杨树上声声凄厉的蝉鸣。

  桃花轻轻地将女儿放在堰坎边,然后涉下池塘,带着对立秋和桃花谷人沉重的歉疚和负罪感,带着对未来人生的无奈和绝望一步步走向荷塘深处。清凉的水面漫过她的腿丫,漫过她的小腹,裙衩浸湿了,衣衫浸湿了。她眼前掠过池塘边漂洗围裙,清洗碗筷时的情景。满塘的荷叶盛开,在初夏迷人的阳光中摇曳,微风轻抚塘面,湛蓝的水面正荡起一圈圈小细细的波纹。就在这一刻,她听到了岸上那个小生命的呼唤。这个幼小的生命才来到这个世界,尽管这个世界遍地荆棘险象环生。我没有资格丢弃她!她犹豫了,刚回过头,脑子里又闪过赵喜功那狰狞的面孔,老姑何二姑那蔑视的眼光,闪过受人歧视遭人唾弃那不堪回首的年月,她决然地向荷塘中央那个儿时熟悉的深水区走去。

  阳春二月冰凉的水面湮没了她的脖子,湮没了她的鼻孔,呼吸停止了,头脑涨大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空白。

  桃花做完一个扑朔迷离的梦。梦见与立秋划着一只小船在大海中游弋,突然飓风大作雷雨交加,两人双双被狂风卷起的巨浪吞没。又梦见自己在悬崖峭壁上攀援,下面就是万丈深壑,有人突然从云端伸出一只巨手把她托住,在半空中的云彩间飞翔。

  她被立秋如雷的鼾声震醒的时候已是深夜。立秋伏在她身边,在救起桃花做完人工呼吸喂完姜汤让桃花躺下之后,他已经疲倦了,疲倦得桃花双手使劲摇晃都毫无知觉。立秋嘴蜃不停地翕动,正在发出一阵阵急促紧张而又模糊不清的呓语。沉睡的小女儿躺在他身边却浑然不知,红润的小脸上正漾起甜甜的笑靥。她轻轻地吻了一下女儿的额头,慢慢取开立秋的手,坐起来倚在床头。

  桃花再也无法入睡,望着头顶矇眬的灯光,她在思索一个自己究竟是强者还是懦夫的问题。她属于强者,可以把一个极其普通的农村小吃做到极致甚至成为首屈一指的品牌。但又属于弱者,没有把一个事业目标做到成功的本领。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立秋以及无数无辜的乡亲推进万丈深渊。她不甘心。如果她桃花真是差了本事倒也自认了,可是这一摊子工作,良种已经播下正在茁壮成长,桃花谷试点的育种大棚、淀粉厂、养猪场正铺开摊子,食品厂的方便粉生产线安装调试成功,这一切都沿着既定的目标稳步推进,离成功不就一步之遥了?

  听着一声高过一声带着焦躁不安的鼾声和叫喊声,她感到深深的愧疚。这个憨厚善良的男人,没有传承姨父久居官场官气十足的风习,更没有沾染老姑以贫富看人的世俗。更可贵的是他对认定的事从不回头,以至于明知结局已无法挽回却一根筋要和她在一起。立秋出现在她最落魄最低谷最需要港湾停靠的时候,这种情爱是洁白无瑕至高无上的。

这时她眼前掠过了老姑父那卧床不起贫病交加的身影,瞥见了身边女儿那虽然孱弱却充满生命活力的脸庞。

  她想,是自己连累了立秋,给债台高筑困境中挣扎的立秋及从东莞归来那帮拖娃带崽养家糊口的徒弟带来了更大的失望,让桃花谷及成百上千个家庭带来了更大的痛苦。

  她决心要做一件痛苦的事情,她要洗赎自己的罪孽。她在离开桃花谷之夜,在留给立秋的信里,字字带着血泪。她说她不是一个好母亲,他嘱托立秋,一定要让女儿活下来。

                 

 

  有强大的政府力量作为后盾,桃花谷的黄桃育种基地、砧木培育基地、梯土改造工程以空前的速度和阵势向前推进。指挥长赵喜功在全村动员大会上强调,桃花谷,不,黄桃村的每一项工作都是样板,每一个细节都是经验,每一个成就都将载入史册。因此,桃花村的工作必须走在全县前面,尤其是要走在全县十八个试点村的前面,因为桃花村是试点村的试点。

  赵喜功正在主席台手舞足蹈唾沫四溅地描绘着桃花谷太平镇江城县黄桃基地光辉前景的时候,立秋带着孙大头和牯牛悄然离开了会场。

立秋叫孙大头他们先回去,自己独自去了桃花的茅屋。

立秋在茅屋前守候,直到深夜。夜莺的鸣叫消逝了,一浪高过一浪的蟋蟀的聒噪安静了,漫天的星光暗淡,只剩下沟边溪流潺潺的流淌。

  直到第二天,第三天,桃花都没有再回过她的茅屋。

  后来,有人说在百多里外的净心奄见到一位眉清目秀的尼姑,极像太平镇的凉粉西施,那算是桃花离开桃花谷后若干传言中最后的版本。

  就在桃花离开桃花谷没几天,桃花谷的青壮男人神秘地消失了。赵喜功气急败坏地带着镇村干部赶到火车站,只听见火车远去的汽笛声。

  立秋带着几十名青壮劳力南下打工的事件轰动了江城县。赵喜功省去了开会研究报告请示等一切繁文缛节,直接召开太平镇干部大会,把村主任立秋伙同桃花谷劳动力外出事件定性为消极对抗县委决策,说这简直就是战场上的临阵脱逃,应当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接着他就代表江城县委对外出人员宣布了三点指示:收回承包土地;双倍缴纳黄桃发展基金;空缺岗位另聘人员,工资由其家庭承担。

  李镇长当天下午来到桃花村,要代理村主任孙大头一起去见何二娘,要他传达指挥长赵喜功的指示。

  孙大头说,我不去。

  你不敢去?李镇长有些愠怒。

  那条狗可不敢惹。

  你是怕母老虎吧?

  还是你亲自去吧!

  你才当三天代理就敢拗令?

  镇长,你还是另寻高就吧,我不干了。孙大头说着就要往回走。

  好吧,我来打头阵。李镇长拦住孙大头,硬着头皮来到何二娘家。那条齐人高的狼狗被一根粗实的铁链套在脖子上,凶猛地立起来,发出令人恐怖的嚎叫。虽然不像当年三餐有肉长得雄壮威猛,一身稀疏的皮毛早已遮不住嶙峋的瘦骨,但两眼仍然露出令人发悚的凶光。

  孙大主任来了?何二娘在屋檐下嗑南瓜籽,见孙大头跟在后面,顿生妒火。立秋前脚一走,你倒好,当起村主任来。她随手捡起一根树枝,装着打狗,大骂白吃白喝的黄眼狗,连老娘也不认了?

  二娘……,孙大头正要解释,被何二娘一下打断,谁是你师奶?又直逼他问,说吧,是来收罚款,还是来收包产地?

  说着,她就朝大狼狗走去。孙大头见何二娘要去解铁链,丢下李镇长连跑带跳下山去了。李镇长见孙大头被吓跑了,一路骂着孙大头你他妈胆小鬼,也连跳带跑下了山。

  第二天上午,何二娘把装黑姑的背篼往柱上一套,到镇上叫了一辆三轮车,二话不说把何大汉从床上拖下来,连拉带拖按在车上,驾着车就往河对岸的镇政府驶去。

  何大汉一路颠簸,还没搞明白就被拉到了政府大院。你要把老子……怎么……?何二娘压低声音狠狠地说,你跟老娘闭嘴。然后朝着办公室大声喊叫,你不是老山英雄吗?你不是老干部吗?你他妈什么都不是,你是一条没有包产地还要交罚款的丧家狗!老娘养不起了,你不是经常骂老娘说,没有你们蹲猫儿洞,就没得江山没得土地老娘们就只有喝西北风吗?你打的江山呢?你的土地呢?对不起了,老山英雄吔,老娘没法养了,老娘不要了!

  就这样,何二娘一边转圈,一边拖着骂大街的娘娘腔在政府大院折腾了大半天。末了,把何大汉从车上拖下来,拉着空车回了家。

  政府科所室长们开始围在走廊上看热闹,当他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时,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院里只剩下一边哼哼一边咳嗽不止的何大汉。

  何二娘大闹镇政府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县上。赵喜功担心事情闹大,带着派出所几名民警来到镇政府,把咳嗽不止的何大汉扶上他的专车,亲自送回桃花谷。

  师娘哪,赵喜功远远打着招呼。何二娘一声不吭解下大狼狗牵在手里,站立在院坝中央。赵喜功看见狼狗蹦得老高,赶忙缩回车里。

  何大汉被何二娘不明不白弄去政府大院,觉得丢尽了颜面,憋了一肚子气。他推开车门,大骂何二娘,说老子要是当年脾气,一颗籽儿崩了你。

  何大汉真要发起脾气来,何二娘还是有几分畏惧,赶忙把大狼狗拴回桃树上。赵喜功这才下车热情地扶着老站长走上阶沿,陪他坐下来。

赵喜功谦逊地说,师娘呀,老领导呢是人民功臣,对您家呢,当然就另当别论了。县委指示,罚款呢你们就算啦!包产地呢也不收了。你最心疼你的桥大田吧?我们租了,原来的大棚不用拆了,厂里订的租金不变。

  赵喜功明白,在农村,做基层工作和带孩子没有两样。谁先哭就塞谁的奶头。你要是不哭不闹,永远也别想尝到奶头的滋味。

  这就对了嘛!何二娘一听不收罚款不收地还要得补偿,脸上绷紧的肌肉立即松弛下来。

  赵喜功却换回严肃的面孔,说师娘呐,部下不敢批评您,可是我们怎么也得讲原则,是吧,我们怎么可以不支持县委决定呢?

  何二娘连说是的是的,一边回答,一边从八磅水瓶倒出两杯开水递给赵喜功和孙大头。她歉疚地说,没茶叶,将就喝呀!

 

  赵喜功没想到这世上真有投桃报李的事。第二天早晨,何二娘带着村里一群走了男人的女人来到指挥部时,赵喜功还在睡觉。赵喜功不但没处罚立秋,还承诺将桥大田的租金提前给他,这让喜欢吹糠见米的何二娘觉得赵喜功更值得依靠,何况赵喜功的背后是县委,有这重靠山,比黄毛丫头桃花更为踏实。

  何二娘来见他是主动请缨,说她就是当年的女民兵连长,村里没有哪个女人不听师娘她的调遣。她要把村里女人动员起来,参加到火热的黄桃生产第一线去。

  赵喜功当即表扬了何二娘高度的政治觉悟,说她没给老上级丢脸,还为老一代食品人争了光。几天以后,太平镇的高音喇叭里,江城电视台的新闻里,称呼她们叫铁娘子突击队,而何二娘现在的身份已是村妇女主任兼铁娘子突击队长。

  何二娘临危受命,表示决心要把第二青春献给桃花谷的黄桃基地建设。没几天,她就带着留守妇女混编突击队出现在黄桃育种的大棚里,出现在移植桃苗的树窝旁,出现在突击队食堂的灶头案边。

  就在那年冬天,桃花谷召开了全县黄桃生产现场会。何二娘作为黄桃生产先进典型,代表铁娘子突击队现身说法。她说妇女中蕴藏着一股巨大的能量,关键在于正确的引导。桃花谷广大妇女的革命热情已经高涨起来,顶起了桃花谷的半边天,准确地说,简直就是一片天。这说明什么?说明县委的决策是英明的,让广大农民看到了希望。还有一条更为重要,那就是要想把黄桃生产搞上去,还要有强有力的领导和正确的领导方法。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主持人席上的赵喜功,提高了嗓门,说我们的指挥长赵局长同志独具慧眼,在关键的时刻发现了妇女这支重要的力量,还把我何二娘推到了重要领导岗位。何二娘我就是拼上这条老命,也要紧跟赵局长的步伐,把桃花谷的黄桃生产搞上去。我现在就代表铁娘子表个决心,表三点,三点决心……

  何二娘花了几天时间才背下赵喜功为她写的这篇稿子,见到下面黑压压一大片,才背一半就慌了神,脑袋一片空白。只见她突然站起来,举起了拳头。她想起当年课堂上斗争老师的情形,忘了词就喊口号。

  赵喜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立即上前抓过话筒,说师娘,啊铁娘子看来还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经验要交流,但她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这样吧,下去认真回忆一下,交个书面材料上来。

  接下来,何大汉被请上主席台,上气不接下气地作了动员报告。我何某人要带头献余热,用当年攻克老山的精神来攻克黄桃基地,要与全县下岗职工同生死共患难。我倒是老了,希望大家能同舟共济,为江城县黄桃生产贡献……最后的……力量。见他念稿子越来越吃力,赵喜功赶紧叫人把他扶下台去。

桃花谷现场会后,一场除当年大跃进和后来的农业学大寨才可以相比的改天换地运动在江城县城镇农村蓬勃兴起。几十万黄桃大军在荒山秃岭悬崖峭壁搬山填土,放炮开窝。在江城县的大街小巷田边地角,黄桃是一个最时髦的词汇。有着八百年置县历史的江城县,红苕水稻小麦成了羞于谈及的字眼,大小会议广播报纸很少有人再谈及粮食二字。

  指挥长赵喜功算是达到了事业人生的顶峰,政治生涯也如黄桃试点的推广一样一路坦途。在桃花谷试点初具规模的第三个年头,十万亩黄桃基地计划在全县十八个乡镇全面铺开。这时的赵喜功已是江城县炙手可热的人物。

  自从指挥部办公室升格搬去了县政府,赵喜功很少再去桃花谷了。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除了忙着四处做报告,传经送宝,扩大战果,还要把色泽鲜美果肉金黄气味芬芳的黄桃送到上级每一个部门,要让他们亲自尝尝江城黄桃的美味。他不再去桃花谷,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亲手栽培的助手何二娘早已独当一面,成为桃花谷试点的现场负责人。他要站在更高的层面上,用宏观而不是微观的视角去组织实施十万亩黄桃基地建设宏大目标。

  这一年,江城县十八个镇的黄桃也开始大面积产果。在食品厂设在各镇的收购站里,果农们正摆着黄桃挑担的长龙,等着过磅装车。一辆辆装着黄桃的大车满载着十万果农的希望,驶向江城县食品厂,驶向江州市的各大水果市场。江州市的大街小巷,果摊上,地摊上,商场店铺的货架上全摆着鲜嫩的黄桃,几米外就可以闻到黄桃散发现来的诱人的清香。这种香醇脆嫩略带果酸味的鲜果,自上市以来,就成为江城县、江州市一道亮丽的风景。

  但是,何二娘这几天却在桃花谷指挥部急得团团转。刚刚拉去食品厂大车的黄桃,一辆辆原封不动地拉了回来。司机说,食品厂已经关了大门停止收购,三条制罐生产线昼夜不停超负荷运行,还是不能消化堆积如山的黄桃,还说食品厂职工篮球场已变成腐烂黄桃的垃圾场。

  村主任孙大头更是火上浇油。他告知何二娘,村民的土地租金才付不到一半,司机的运费单子已堆了一大叠。食品厂如果再不付款,村民一旦听到风声,那可是要翻天的事情!

  纸终于没能包住火。江城县连续发生村民与食品厂、村民和供销社、村民和村社干部的几起斗殴事件之后,南方一家知名报纸的记者潜入江城县,对黄桃基地做了详尽调查。几天后,就在江城全县陷入黄桃危机的关头,在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长篇通讯:《不靠市场靠政府,黄桃成了伤心果――S省江城县十万亩黄桃滥市调查》。

  病床上的何大汉看到了人民日报转载的这篇文章,只看了不到一半,就觉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从他紧闭和牙缝里涌出来。这位受人敬畏的太平镇食品站的老站长,最终没能看到桃花谷翻身的那一天。他倒下了,倒在了一个初春的寒夜。

  在咽气之前,他一直呼唤着儿子立秋的名字。

  立秋最终没有回来,直到他的母亲何二娘病累交加气血崩心死在黄桃堆里也没能回来。

  村子里知道有关立秋的全部消息,是根据牯牛寄回立秋的衣物推断的,说他葬身于厂里的一场锅炉爆炸事故。

  没有了亲人的桃花女儿,成了县城民政局直属孤儿院的一名小来客。

             

                        八

  

  桃花谷迎来了又一个明媚的春天,漫山的桃花就像天空飘落下来的云霞。而今的桃花,是蟠桃花。比起十多年前的黄桃花,多了几分深沉几分浓烈,因而也更加迷人。在桃林深处的小茅屋里,桃花那张曾经润泽娇嫩的面庞上爬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那双明亮而清澈的眸子笼罩了一层薄雾。当年的桃花凋谢了,当年的桃花谷如凤凰涅槃重获新的生命,绽开出一朵朵鲜嫩欲滴的蟠桃花来。

  漫山桃花数不清,有一朵格外娇艳。那朵娇艳的桃花有一个极不相称的名字,叫黑姑。黑姑其实不黑,像一团洁白无瑕的雪,就连母亲桃花那令人羡慕的肌肤都有些逊色。

黑姑当助理都快半年了还没进入领导的角色,她说助理是个可有可无的官,副职多得不能再多了就设助理。村这一级没有副职,按理说也算是领导,可乡亲们还是把她当成何二娘家柱子上拴着长大的毛丫头。

  现在不一样了,大家要高看她,因为她有一个让人不能不高看她的男人。

  三年前,黑姑的男人郝军还不是太平镇党委书记,是高她三个年级的南方林业学院的学生会主席。在江洲全市首批大学生村官誓师大会的前夜,黑姑得知自己要代表大一级团总支参加大会,一夜激动得心潮澎湃。尽管她平素不好脂粉,还是特意去市区有名的发廊染了香槟头,又去洋人街挑选了一套桃红色连衣裙。回到宿舍,瞥见室友们那五味杂陈的目光。来自穷乡僻壤的黑玫瑰,感觉到自己浑身由内而外都散发着青春的活力。

  在大会会场,黑姑引起了风度翩翩而不失稳重的学长的注意。学长在代表全市一百零八名大学生村官发表了扎根基层创业发展,廉洁奉公不辱使命之类的铿锵誓言以后,就不时将眼光投射在抱着一束黄色郁金香一脸羞涩站在主席台下的校花学妹的身上。

  一个月后,学长郝军分配到了太平镇,接待他的是早已赋闲的李镇长。郝军问哪个村最穷,老镇长说桃花谷。为什么穷?当年一窝蜂种黄桃,桃子烂市,倒在田里桃核扎脚,倒在河里死鱼虾,黄桃树成了伤心树,黄桃村成了伤心村。现在呢?老镇长说,桃子树砍了,种桃子的村民都走光了,就剩下那七沟八梁人见人伤心的桃树桩。郝军又问,村里哪家最穷?最穷不过瞎子妈家。就是当年那个江城县有名的女企业家么?那我就去她家,郝军说。

  就在那个周末,郝军没让镇里知道,提着行李径带着黑姑直来到桃花谷深处的瞎子妈家。其实,郝军早就知道瞎子妈家并无瞎子妈,只有被瞎子妈遗弃的黑姑。

  学长郝军是一位做事有目标的人。他放下留校任教的好机会选择去做村官,他自有打算。他并不想把大好青春抛洒在索然无味的讲堂,一辈子呆在书堆里,那不是他的志向。在一番扎实的功课之后,他悄然来到桃花谷,走家串户,把村里的风土人情搞得一清二楚。

  郝军请来了母校的教授和一帮同学。在仔细研究桃花谷地理气候土壤植被以后,认为这里沟壑纵横,易于排涝,湾大沟阔,阳光充足,土壤富含有机质,具有种植蟠桃的天然条件。

  可是,当年的黄桃基地搞得轰轰烈烈,为啥反而成了桃花谷人的梦魇?老主任孙大头态度冷淡,说水果是种来卖的,不是种来吃的。农村人不吃黄桃,就像养蚕人不穿绸,建房人不坐楼。咱老百姓最盼望什么?是自己生产的东西能让城里人吃着高兴,要不人家怎么会掏腰包?

  老专干牯牛叔说,说来黄桃也是一个好东西。可是鲜果期短,几天时间就变色变软。一个小县城就几万人,要在几天之内吃掉上数百万吨黄桃,苦了当年的城里人。奖金发爱国桃,送礼送爱国桃,天天顿顿吃爱国桃,江城人谈桃色变,一边吃桃,一边骂是哪个狗娘养的贪官污吏想出这个鬼点子。

  郝军说这的确是个问题,那水果毕竟不能当饭吃。他对那个被骂做贪官的人表示出极大的兴趣,但当他打听那个被骂的人是谁时,牯牛却不愿提及。

  郝军几天晚上睡不着。他想如果把黄桃改为花期和采摘期相对较长的蟠桃品种,采摘的时间更加充裕;如果变一熟为多熟,建上冷冻库,可以大大延长上市周期;再修上村公路,让批发商进入田边地角来装运,可以把市场延伸至江城县以外更广大的地区。现在不是大力提倡新农村经济,走乡村旅游观光综合发展的路子吗?延长花期,可以搞桃花观赏。一年有了观赏和采摘两大节会,乡村旅游、农家乐和一系列产业发展起来,桃花谷那就是另一番景象。

  这个计划点燃了一个桃花谷老村民的热情。老镇长老李这些年一直在深深自责,桃花谷守着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却戴着贫困村的帽子。他见证了桃花谷的几番挫折,从眼下这位雄心勃勃的大学生村官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干吧,年轻人,相信你会成功!他这样鼓励郝军。

  就这样,桃花谷以蟠桃园为载体的乡村旅游综合开发区的宏伟计划,在桃花谷经历了红苕良种和黄桃基地两次挫折之后,被一个大学生村官悄然撬动起来。

  正如郝军的预料,要重新唤起早已心死的桃花谷村民的激情,那肯定比登天还难。他走访了十多家当年黄桃种植的骨干户,都谈桃色变,不愿再提种桃的事。听说又要召开动员大会,一半村民早早地消失了。李镇长带着郝军,一家家都吃了闭门羹,最后来到孙大头家。

  郝军说老叔,您还得出山。

  孙大头巴达巴达地抽着叶子烟,半天才从嘴角取下烟杆,说,我不会再,再上当,村里人也不会再上当了。你们年轻人不可以换个方式,另外找个地方折,折腾?为什么非要和桃花谷人过不去?

  郝军说,难道父老乡亲就不想翻个身!孙大头讥笑说,是咸鱼翻身吗?郝军说老叔,这次有市里支持,作我们的坚强后盾。孙大头说,别拿鸡毛当令箭,当年桃子烂,烂在地里,上面的人在哪里?

  郝军见说不通老人,抽过中堂那把宽木凳,把孙大头扶在正中坐下来。没等孙大头明白过来,郝军就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连叩三个响头,又举起右手发誓说,从今天起,我就是您大头叔的干儿子,如果桃花谷不变样,我就留在桃花谷一辈子,为您养老送终!

孙大娘一直在旁边低头织毛衣。见郝军跪在地上,赶忙上前双手扶起郝军,说孩子呀,你这是为啥哩!

  孙大头埋头又抽了一阵闷烟。这些年究竟怎么了?外出淘金,落得个血本无归;搞红苕良种,刚见到一点希望,又被黄桃基地折腾得一贫如洗。喝凉水都塞牙,难道这就是命运?

  孙大娘走到跟前,一把拖掉他手中的水竹烟杆,说话声音鼓响,你就知道抽、抽、抽,空有一身手艺,你要带到土里去?

  老镇长也趁势说,难不成让桃花谷就这样烂下去?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你打起灯笼火也难再找这样有想法有干劲的年轻人!

  孙大头突然猛地站起来,夺过烟杆一下栽在嘴里,又猛抽了两口,踢起牛皮鞋头一下磕掉烟灰,咱就拼上这把老骨头,再信你们一回。

  不到半个月,孙大头把外出人员叫了回来。他挨家挨户说,人家一个大学生不在城里享福,来到你老山旮图个啥?难道良心都喂狗了?人家这回不一样,是先搞试点。再说,人家还要修冻库,修公路,桃子一时卖不脱,可以放在冻库慢慢卖。那我们还愁,愁啥子?

  孙大头带头报了名,把他已经复耕的桥大田作为股份,成为桃花谷农业股份合作社的首批股东。第二天,牯牛也报了名。就在夏收刚刚结束,桃花谷现代农业合作社按照公司结构正式成立,成为江州市第一个以农民为股东的现代农业综合开发合作社。

  这几天,孙大娘忙得团团转。孙大头交代说,我们毕竟是干部家庭,凡事得想周到一些。年轻人让他们冲锋陷阵,村里的事咱们就多担待。他说村里来了三泼客人,他们在田间地里架仪器,立标杆,都是郝军在上面争取的支持。交通局、国土局、林业局要为村里修村道,把村口的荷塘挖成小水库,把梯土和沟田整治成标准农田,还要免费培训蟠桃种植技术员。孙大娘把菜刀切得跺跺直响,一边装着菜盘,一边说孙大头,人家都认你干爹了,你不能亏待人家。一个城里的大学生,哪吃得了山旮旯的苦?叫他搬过来吧,不过是多一双碗筷!

  孙大头说,你着,着啥急?人家有人挂记着呢!

  孙大娘停下菜刀,一下明白过来,你看我这记性,咱们黑姑侄女不就要回来了么!

 

        九

 

  黑姑的确就要回来了,她终于修完了林业学院的课程。毕业那天,她要郝军去学校接她。黑姑一边收拾行装,一边问,你给我啥官?郝军说当助手。黑姑摇头。你还想当啥?黑姑垫起脚跟捧住郝军的脸,左右开弓留下一串鸟啄似的红印,她说,我要当你的压寨夫人。

  就这样,黑姑当着压寨夫人过着舒心的小日子。但她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纵然是一只美丽的白天鹅,但如果没有郝军这副坚实的翅膀,她不能飞得那么高那么远。

  才几年光景,就因为蟠桃,一个在地图上放大镜都找不到的小山谷,而领今拥有一串令人欣羡的名牌:中国西部蟠桃之乡,中国西部农业产业化示范村,中国西部乡村旅游示范村,全是国家级。桃花谷人知道,如果没有蟠桃的桃花谷,一定不会有今天的扬眉吐气。

  这一切都得感激桃花谷的功臣,桃花谷的外来女婿郝军。郝军如此优秀,优秀得近乎完美,黑姑心里很不踏实。因此,她想到了结婚。她拍着鼓胀的小腹对郝军说,看看吧,他可是等不及了!

  郝军用脸贴着黑姑的肚子,说,小杂种,老爸就要结婚啦!

黑姑说,别嚼舌头了,说说买家具的事吧。

  郝军说,一切按夫人方针办。黑姑娇嗔地朝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说你就装吧,这几天你在别墅爬下爬下量尺寸,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既然要听我的,那我就约法三章:床铺要最宽的,要能睡下三个人;沙发要大气,要对得起这么宽大的客厅;电视要凹面的,不能装上就成了淘汰品。至于灯具餐具洁具,……

  好啦!郝军打断她的话,我的压寨夫人,这点小事你就甭操心啦!

  星期天,郝军带她来到省城,去了巨龙家具集团的直销中心,那是全省最大的中式家具城。在宫殿般的展示大厅,十大知名品牌次第陈列,全是珍稀木质,雍容华贵,古色古香。在一套雕花底座鹿皮面料的大沙发前,黑姑一屁股坐下去,当年陈奂生都不敢坐,让老娘来试试,看看坐下去能弹起来不。

  一个秃头胖子来到她身边,说美女,感觉怎么样?黑姑见他马屁精的样子,心想这样高档的商场也不请个像样的推销员。胖子又指着沙发旁边的那张釉红色雕花大床,拍了拍床头上那枚光亮照人的红色桃心,说这张床如何?黑姑瞟了他一眼,小声骂道,简直俗不可耐!

  胖子哈哈大笑,一脸奉迎,连说是的是的,俗不可耐,俗不可耐!

  胖子滑稽的样子惹得黑姑直想笑。她悄声说郝军我俩打个赌,只要你肯下单,胖子一定会叫你干爹。

胖子没听见,也凑过来傻笑,说郝书记你也不知道怜香惜玉,一个花容月貌的娇妻不养在家里,天高地远来省城做啥?一路颠簸,你那龙种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你的宝贝先回去,咱们喝两盅去。

  乌鸦嘴!黑姑狠狠骂了一句,心想郝军竟然和这样的人沆瀣一气。见胖子拉走了郝军,朝着他的背影厌恶地吐了一口唾沫,叫上司机离开了省城。

  回到村里,天色已近傍晚。瞎子老妈坐在电杆下不时向下山的方向张望,别墅前的院坝里停靠着两辆红岩大卡,几个村民正从车上嗨咗嗨咗地卸家具。

  孙大头在一旁,正在拆除木床的包装。在广场强烈的灯光下,床头露出了一颗扇面大的桃心。孙大头似乎想起了什么,惊讶地哇了一声,神情里透露出慌乱不安。

  黑姑仔细一看,这不正是上午看见的那套桃木雕花大床么!

  孙大头喃喃自语,这是桃……桃木得嘛!他用手指头卡量着那颗红桃的尺寸,低沉的声音略带颤抖,桃树,啊老桃树……

  黑姑觉得有些蹊跷,就上前问,大头叔,这是谁的?孙大头也不抬头,冷冷地指了指身后的红岩大卡。

  透过车窗的玻璃,郝军正和一个一头长发的胖子说话。她觉得有些像上午家具城的推销员,但又觉得不像,那胖子推销员不是秃头么?

  一直到两车家具全部卸完,红岩大卡才退出院坝,一溜烟离开了桃花谷。

  摆弄完全部家具已是深夜。黑姑躺在那张玫瑰色雕花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摸着那颗红色桃心问,这是红木么?郝军说,不是。是梨木么?也不是,是什么?你天天都见过的东西。黑姑说,我天天看见的就只有桃树。全世界的女人就数我宝贝最聪明,郝军说,你见过村口那株百年老桃树么?当然见过,不过早就不见了。哪儿去了?不知道,听说是一个商人买走了。郝军拍了拍床头的桃心,说,你看像不?

  黑姑脑子里立即闪过孙大头那慌乱不安的神情和那副冷漠的眼神,立即从床上翻爬起来,猛然跳到地上,大声喊叫,天哪!这是村头那株老桃树?

  郝军低声制止她,你瞎嚷什么!黑姑惊恐地说,这可是桃花谷的风水树!老娘我不睡了。郝军也跳下床,把黑姑搂在怀里,哄着说宝贝,我们睡在桃花谷的风水树上,有什么不好么?

  不知是刚离开被窝,还是内心的恐惧,黑姑浑身禁不住颤抖。村里老人说那株百年老桃树可以辟邪,是一株童子不畏而鬼畏之的神树。可是,黑姑哪里知道,那株老桃树被秃子胖子搬走后压根就没想栽活。更不知道秃子用这株桃花谷的百年风水树与男人做了一桩怎样的交易。

  那秃子是谁?黑姑问。

  我们的福星,郝军说。

  我们?黑姑显得有些不屑。

  不,是桃花谷!郝军强调说。

  赵喜功?黑姑终于明白过来,他不是福星,是把桃花谷推入万丈深渊的罪人!

  黑姑显然愤怒了。几乎是在咆哮,我的郝大书记,你知道我是怎样变成孤儿的吗?

  黑姑竟然知道这一切!郝军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从小就没有父母的黑姑,背负着孤儿的沉重枷锁一步步艰难地走过来,怎么会对那段刻骨铭心的历史一无所知呢?

 

                                 十

 

  当年那场黄桃梦像无限膨胀的肥皂泡最终悲壮地破灭的时候,急于搞出政绩的学者型县委书记为此付出了代价。在回到省委机关之前,重情重义的主子惦记赵喜功会受到冷落,就向接任的同事张国玉书记要了个人情,尽管张书记十分不情愿,还是将他再一次由内裤改胸罩,让他当了外贸公司董事长。

  这些年来,赵喜功涉猎了多个行业,做稻谷加工,大米出口,也办缫丝厂,做茧丝生意,但总是亏损多盈利少。但他始终遵循着当今国有企业的铁定法则,即便公司输得血本无归,也不能让经营者吃亏。

  赵喜功正在为企业生意冷清坐卧不安时,他想起了桃花谷。这个曾经让他不堪回首的小山沟,而今让一位年轻人弄得风生水起。他决定去一趟桃花谷,见见这位红透江城的年轻人。

  多年没有去过桃花谷,赵喜功一路上心情十分复杂。透过车窗,远山近沟桃树成行,纵横交错的田塍变成了宽敞的乡村公路,公路交汇处的老桃树遗址已变成游客接待中心。宽阔的停车场四周彩旗招展,成千上百辆小车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眼下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田塍上山头上桃树下,三五成群的游人流连其间,桃林间的农家乐正升起袅袅炊烟,好一幅美丽的乡村画卷。

  的确变了!赵喜功有些酸楚。快到村委广场了,他让司机停下来,找了一处树丛掩护,脱掉西装换上一身深色衣服,再戴上假发,架上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司机觉得好笑,说老板你又不是明星,莫非还怕狗仔队?

  你懂个屁!赵喜功一边骂着,还觉得不够稳妥,又提起脖子后面的风兜罩住整个脑袋,这才瑟瑟地朝村委会走去。他担心,如果桃花谷百姓知道了,唾沫也要淹死他。

  村委会广场上,几个小孩追逐打闹,老村长孙大头提着扫帚向广场边走去。见有人路过广场中央,孙大头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身影太熟悉了,他正要看个究竟,却被几个小孩围住嚷着要他削骆驼。

  赵喜功担心的事终于没有发生。他走过广场中央长长的步道径直走进村委会办公室,一直没人认出他。按照事前的约定,镇委书记兼村党支部书记郝军早已把村委会干部安排去了游客接待中心,他要亲自接待这位神秘的客人。

  郝军从宽大的办公转椅上站起来,与赵喜功握过手之后,亲自为他沏了一杯铁观音。

  赵喜功落坐后,扫视了一遍办公室的陈设。望板装上了水晶吊灯,水泥地板贴上了光洁的瓷砖,当年那张木制的办公桌也换上了老板桌,配了沙发式转椅。他内心无限感慨,的确变了!一切都变了!

  年轻人,干得不错!赵喜功夸奖道。他用杯盖刮着茶水表面的浮渣,像一个资深的前辈肯定工作出色的下属。

  郝军没有应答。在为赵喜功茶碗添水时候,他贴近赵喜功的耳朵,轻声说,前辈。你不戴假发更好些!

  赵喜功楞了神,诧异地问,你以前就认识我?

  郝军摇了摇头,笑着说,不认识。不过,不瞒前辈说,我来桃花谷这几年,村里人经常谈论你,应该很熟悉了吧?

  赵喜功起身走到窗前,扫视了一下院坝,回头一把抓下假发塞进公文包。倒是的,要它干嘛呢!赵喜功揭去假发,显得轻松起来。

  兴许是拿掉假发头有些空落落的感觉,赵喜功不时要摸摸发亮的头顶。他说,年轻人,桃花谷人还在恨我是吧?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关键是你,你对我这个怎么看?

郝军看着赵喜功,忍不住想笑,他说,前辈是要听真话?

赵喜功没有立即回答。这是个二难问题,他不能说不愿听真话,但又担心听到真话。

郝军慢慢站起来,打开一包中华烟去。赵喜功摆手拒绝,又从自己衣兜里掏出一包南京烟,抖出一支递给郝军,是朋友送的,他强调说。

  郝军欠身说他不会。赵喜功称赞这是好习惯!他不无感慨地说,他早年也不抽烟,当领导可以不抽,不抽人家也拿你没办法。可是搞企业不同,人家要抽,你还不能不抽呢。郝军微微一笑,算是认同他的说法。他想,任何烟民都会找到一个不得不抽的理由。

  对于桃花谷,赵喜功有太多的回忆,但他只能烂在肚子里。一场轰轰烈烈的黄桃基地运动,从弹丸之地的桃花谷试点,推广到太平镇乃至江城县,甚至还上过省报,这是一个庸碌之辈可以作为的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哇!但他都没有解释的机会,你纵然天大功劳,谁会耐住性子去听一个用心良苦而结局悲凉的故事?

  赵喜功端起茶杯又放回原处,他心情沉闷,无心喝茶。郝军上前为赵喜功点燃忘在手里的大半截烟蒂,微笑说,实话讲吧,我们开始提出搞蟠桃,村民说得很难听,说爷卖儿田不心疼,还说你们外来人除了折腾我们还会干点别样不。怨气冲天哪!但几年过来,他们尝到了甜头。有人说,农民是摸到石头过河。现在不是过河,而是飘洋过海了,比的是树子多产量高,房子大车子好,谁还会去计较当年那些陈谷子烂芝麻?

  赵喜功抬起头来,审视着眼前这位个头高挑面容白净略带书生气的年轻人,注视着他清矍而瘦削的长方脸上浓黑的眉毛下的那双稳重而自信的眼睛。

  多年的疑虑就这样一笔勾销,赵喜功确实被眼前这位年轻人感动了。他突然端起茶碗,揭开冒着热气的茶盖,仰面一口连叶带水喝了底朝天,然后把茶碗重重地搁在茶几上。年轻人,你说吧,我能为你做些什么?赵喜功吐掉口中的茶渣,欠起身来为郝军渗满了茶杯,突然问道。

  郝军显然没听懂他的意思。赵喜功又说,我们之间可以合作,比如蟠桃。你就专心抓产品,其余的事交我。具体一点,我的外贸公司来负责销路,包括所有蟠桃产品的销路。

前辈,你是说?……郝军睁大了眼睛,显然对赵喜功的话还没反应过来。

  对!我是说包销!赵喜功强调说。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内心充满喜悦,却装着没听明白,或者是听明白了却在装糊涂。

  当郝军确信赵喜功是专程为包销桃花谷的蟠桃产品的事而来,他突然感到有一种祥云天降的感觉。这两年,他一直在为蟠桃的销售发愁。不是因为蟠桃产品销不出去,而是没有专做销售开拓市场的队伍。在桃花谷,虽然村民的热情早已调动起来,蟠桃的品质和产量都不是问题了,但是除生产以外,他还得亲自抓销售,抓乡村旅游。农家乐有了,村口的荷塘也早已改成了水库,成为钓鱼休闲场所,接待中心和物流中心的方案正在实施。这一切,都是等待他去眉毛胡子一把抓。在这为蟠桃发展寻找更大市场的关键时刻,有人承揽产品的销路,让种植户在田边地角就可以数钱,这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事关桃花谷太平镇乃至江城县蟠桃基地产品销路和市场拓展的重大决策,就谋定在一杯茶水之间。郝军紧紧握住赵喜功的双手,感激说,福星!福星哪!一边跨出门外,大声喊叫大头叔赶快去整两瓶好酒,弄一桌好菜来!

  赵喜功谦逊地松开郝军紧握的手。他被自己非凡人所及的聪明所折服,于是打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哈哈。他说,年轻人哪,我从县里来你这山旮旯,可是不是为了你那桌酒菜!他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话里有话说,我可是商人呢!

  郝军明白赵喜功的意思,赶忙说,前辈我们不会让你白干的。他笑了笑说,我懂的,林业学院也开合同课程。至于包销的分成那好说,等会咱们开个村委会商量一下不就妥了?

  看到孙大头提着酒菜的篮子,广场上玩耍的几个小孩甩掉骆驼鞭子就屁巅屁巅跟来了。赵喜功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回头拍了拍郝军的肩膀,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好在桌上谈呢!

  郝军有些懵,有什么事情不能在桌上谈呢?赵喜功压低声音说,小郝呀,合同肯定得谈,不仅要谈,还要谈细谈透,包括包销的细节,双方的责任和权益,那些都是桌面上谈的事。但我赵喜功和你是在谈生意,在商言商,我得讲规则。不然,那就不是我赵喜功了。

  郝军越听越糊涂。他涉世未深,显然没有参透规则二字的奥妙,他是被赵喜功连拍带推弄进办公室里屋的。过了好一阵,赵喜功一脸轻松走出来,跟在后面的郝军却异常紧张,清红相间的脸上似乎五官都有些扭曲。

  孙大头早已在会议室摆弄好了一桌酒菜。赵喜功心情极好,把几个守候在门边的小孩叫到身边,每人给了几粒花生,让他们高兴地走了,又打开酒瓶,亲自为侧边的郝军、孙大头倒了满满的两杯酒。

  主人郝军却心神不宁地埋头刨饭。这是他步入仕途第一桩令他不安的事,心里很不踏实。孙大头有些诧异,问他怎么了,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赵喜功毫不客气端起酒杯,一口吞了个底朝天朝天。

  孙大头惊诧地望着赵喜功。多年不见,赵喜功变老了许多,秃头四周的一圈白发更见稀疏,肥胖的颈项肉已明显下垂。但有一点没变,就是那双招牌式三角眼中让人捉摸不透的神色。他见郝军魂不守舍的样子,更坚信赵喜功来到桃花谷一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吃完饭,赵喜功打着饱嗝,他突然提出要见桃花。

  你说什么?孙大头很诧异。

  我要见桃花,赵喜功强调说。

  孙大头冷冷地说,她不,不会见你。

  为什么?赵喜功强装笑脸。

  郝军站起来,一脸严肃。他说前辈,桃花谷人都可能忘记那段历史,恐怕桃花不会。这些年她在哪里,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赵喜功的脸色立即阴沉下来。当郝军告知他桃花,他的丈母娘才从百多里外的净心奄回来时,赵喜功点烟的手颤动得不能自已。郝军说,你记得何二婆么?立秋叔的母亲。黑姑都三岁了,何二婆才认下这个骨肉。她几次去净心奄央求,连老尼姑也对黑姑心生怜悯,甚至下逐客令都没让桃花动过回家的念头。

  孙大头说,后来她回来了,那是因为立秋。

  立秋?他还活着?赵喜功很惊讶。

  师傅命大。孙大头说,他当年从火灾中侥幸活了过来,厂子却没有了。听说伤好后,帮人卖过水果,摆过地摊。后来一个台商帮助他,说是要报那场火灾的救命之恩。台湾水果上岸都由他打点,现在整个东莞的水果价格都他说了算。说这话,孙大头显得很自豪。

赵喜功突然想起来,市外贸总公司有人说过,东莞有一个江城籍的老板,现在已是江州市水果市场最大的批发商。但他做梦也没想到竟然是立秋!

  赵喜功掏出烟来,双手颤抖得更厉害。他一下关掉打火机,把烟揉成一团丢掉了。他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径直从停在院坝外的小车走去。

  那一年,桃花谷迎来蟠桃的又一个丰收年。在遍山的桃林一片金黄,沉甸甸的蟠桃挂满枝头的时候,赵喜功赶在立秋回县之前,与桃花谷签订了蟠桃总经销合同。

 

                           十一

 

  瞎子妈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上。她向来人的方向张望,眼里突然出现一线光亮。哦!她看见了光亮,看见了从窗外透进屋里那一线模糊的光亮,她看见了光亮中那个瘦削而高大的身影!

  上楼的正是立秋。他只站立了片刻,就疾速地跑进卧室。一把将桃花紧紧地搂在怀里。

  桃花异常地平静。她说,你还活着!

  立秋缓缓地俯下身去,抚摸着梦见过千百回的女儿。

  抱到床上吧,地上太冷。桃花说。

  回茅屋吧,那里没有邪气。立秋说着抱起黑姑下了楼,径直朝隔壁的小茅屋走去。

  喂了一碗红糖姜汤,黑姑渐渐苏醒过来。像经历过一场大病,因疲惫而充满血丝的眸子,仍显明亮而清澈。她看见了老妈身边那个满脸胡茬的老人,从床上艰难地坐起来,盯着老人嘴角那颗粗大的黑痣,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傻傻地望着立秋,

  黑姑从来没见过她的父亲。她对父亲的全部了解就是山头上被茅草深掩的那座坟茔和坟前那块黑色的花岗石墓碑。听说里面埋着父亲衣物,不知道墓碑是谁立的,每年清明节后都留下上香扫墓的痕迹,但母亲一次也没让她去为父亲祭奠。

  立秋点了点头,扶着黑姑并肩坐在床边,爱抚地说,女儿,恶梦结束了,这一切都结束了!

  立秋从衣袋里取出一张精美的村居设计图。绵延的太白山下,一片桃林和翠竹掩映之间,一座幢精致的农家小院跃然纸上。小院外曲径通幽,小桥流水,虽少了别墅的豪华,却也多了一份乡村的宁静。

  立秋说,这就是我们未来的家。

  黑姑疑惑,我们的家?那别墅呢?

  立秋说,别墅不是我们的,修别墅置家具,钱不干净。村里人早有议论,只是你们听不到。躺在桃花谷人心中的圣树上,睡觉能安稳么?镇里已经决定,将这幢别墅作为村里的文化活动室,对村民对后人是个警醒,也是个交代。至于桃木家具,桃木是村里的,就让它物归原主,村里正在搞乡村旅游,就用来接待观光旅游的贵宾吧!女儿呀,不该属于我们的,不可拥有,更不可强求。

  桃花捧起女儿的双手,望着这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心底再次涌起深深的悔恨。她想,来世就是做牛做马也无法救赎一个失职母亲的灵魂。

  黑姑睁大一双汪汪的眼睛,望着眼前这对陌生而又熟悉而的老人。她问老妈,郝军他人呢?

  立秋又从另一个衣袋掏出一封没有密封的信递给黑姑。女儿呀,相信郝军,他会迷途知返的。他特别需要你,他的命运就在你的手里。

  黑姑沉寂良久,会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晨,黑姑打点行装,走出茅屋。她没开车,而是步行上了去太平镇汽车站那条曲折的小路。

  立秋和桃花一直把黑姑送到村口,在当年老桃树凉粉摊的地方停下来。立秋取下肩上的包袱,看着桃花用那双布满沧桑的老手牵着黑姑。他想,这个苦难的母亲,怎么忍心让孩独自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呢!

  一家三口相拥而泣,好久才分开。太白山的雾散了,云开了,朝霞洒满了天空。五彩的桃林间,凋谢的花瓣洒满弯曲的小径。黑姑接过父亲手里的包袱挂在肩上。包袱并不重,就几件什物,一块瑞士手表,一串钻石项链,一扎尚未启封的钞票。包袱其实就是一块染色夏布,那是她外婆陪嫁老妈的珍藏,今天特意背上它,立秋是要她记住自己是桃花的女儿。

  出门前,黑姑还脱掉了那双惹眼的桃红色意大利女鞋,换上学校常穿的平底球鞋。黑姑彳亍前行,一步三回头。她估计已经走出了老妈的视线,尽管老妈并没有视线。她加快了步伐,终于下了山,融入了桃花谷,淹没在那片斑斓多彩的桃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