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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案手记】一场没有输家的官司

佑民视角2019-09-09 08:46:45

 

 

一场没有输家的官司

 

一、本案的有关背景材料

 

这场官司缘于两根电杆,价值不过2000元。

电杆价值虽不过2000元,却与安化一重点工程有关。

这重点工程就是其时正在建设中的安化资江一桥。

资水是湖南四大水系之一,它蜿蜒穿过安化西北部崇山峻岭,在该县境内流程120.85公里。

可是迄至本案发生时,这一百多公里水域上只有一座桥。

这桥还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修的。

那年,柘溪水库建成蓄水,56.5公里长的资江航段高峡变平湖,安化历史上第一座资江大桥随之在柘溪大坝下竣工。

当山里人走惯崎岖山路的脚颤颤巍巍跨过咆哮的资水,从山的这边走到山的那边时,仿佛从一个世界步入了另一个世界。桥,勾起了山里人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盼。

为什么我们不能有第二座资江大桥?

新县城就在大坝下游10多里处,逼仄的地势严重妨碍县城的发展,如果有一座桥沟通县城南北,这小小县城岂不成了山沟里一颗璀灿的明珠?

山里人做起了彩虹的梦。可是这梦一直做了快半个世纪,直至新世纪的钟声快要敲响时才渐渐化为现实:县城准备修资江大桥了!

资金慢慢到位,工程拉开序幕。

首先是拆迁。湘运安化公司机修车间恰位于大桥桥址上,他们顾全大局,准备把这个车间整体搬迁到位于城关镇大埠溪村的汽车西站,为此,湘运安化公司不分昼夜开始维修西站,可是恰在这当儿,这麻烦发生了。

这麻烦和西站所在地大埠溪村的部分村民有关,就为了那两根电杆。

 

二、电杆风波始末

 

20005月,大埠溪村第4、567、8村民小组准备进行电路改造,架设动力专线。一天晚上,村长蒋××召集这5个村民小组的组长魏×民、周×福、闵×生、陈×礼、闵×文到自己家里开会,专门商量此事。议到改造电路少了电杆时,蒋村长说:我们自己买些,再到附近的单位讨些。闵×生就提出:结晶硅厂和松脂厂都有闲置的电杆。几个人就说:先去搞来再说。村长表态:我去联系。

经联系,村民们首先从结晶硅厂讨了三根电杆,又从松脂厂讨了一根。可是电杆还是少了,于是村民们到处开始找电杆,找来找去,他们发现了西站那两根电杆。村长于是又表态:我去和西站联系,万一联系不好,这件事也是为了群众,有么子问题我来负责,要坐牢我去。

一天上午,闵×生、魏×民、周×福等5人开着一辆铲土车到了西站,他们把钢绳一头扎在电杆中部,一头系在铲土车上,想用车把电杆从土里拔出来。

据西站管理员陶×盛说,那些村民正拉电杆时,他发现了,于是他跑上去,喊道:哪个要你们挖电杆的?挖电杆的当做没听见,只顾埋头干活。陶×盛就道:电杆是西站的财产,你们不能挖!村民们照样不理他,就这样挖出一根电杆,用板车拖了出去。接着他们又挖配电房边上那根,挖松了,没有挖出,就吃午饭了。

据西站门卫王×章讲,那些村民挖第二根电杆时,他也发现了,当时他正在坪里扯草,于是他又出来进行了劝阻。他还说,当天晚上他还找到参与挖电杆的村民周×福,叫他们不要再挖了,说:那些电杆是木工厂卖给西站的,是西站的财产。周×福训斥他:你搞得么子清!

这边,陶×盛马上把这事向湘运公司领导汇报了,湘运公司领导当即报告了地方政府。城关镇政法书记刘×坤、湘运安化公司支部书记刘×华饭也没吃,马上赶到大埠溪村,找到大埠溪村支部书记张×祥。刘×坤书记问张支书:今天,西站坪里被你们村上一些村民挖走了一根电杆,配电房边上那根也被挖翻,这件事你晓得吗?张支书懵了,说:有这事吗?我怎么不晓得?刘书记说:你是村上的一把手,你去告诉他们:电杆是西站的财产,不能挖!已挖走的听候处理!不能再搞!谁再去搞谁负责!

张支书找到四组组长魏×民,问魏:西站的电杆是你们搞的吗?魏答:是我们搞的,村长晓得的。张支书就说:这样的事你们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你去跟蒋村长讲一下,你们这样搞不对,西站的电杆挖不得!你们挖了一个坑的那根电杆莫挖了。刘书记讲了:哪个再去挖,哪个负责!魏说:要得。我晚上去转告他们。

到晚上,蒋村长又召集相关村民到自己家里开会。会上,魏×民把张支书的话原原本本传达了,蒋村长说:咯号事不关支书的事!镇上不要找支书,只管找我!电杆只管去挖!出了问题我负责!

于是第二天,闵×生等人又挖走了那根电杆。

案情就这么简单。

 

三、公安处理和法院判决

 

湘运公司延至710日才向安化县公安局东坪派出所报案,派出所受理了此案,安排一名副所长负责查处。

民警的工作是扎实的。8月2日,东坪派出所认为大埠溪村蒋村长在今年5月该村45678村民小组改造电路时,多次组织村民小组组长开会,煽动村民强挖强占西站二根水泥电杆,是一种寻衅滋事行为,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19条之规定,拟对蒋村长治安拘留7天。

8月4日,公安局法制办专题研究了此案,同意东坪派出所提出的处罚建议。

同日,该局分管领导签署最后意见,公安局下达了安公治字(2000)第431号治安处罚裁决:对蒋村长治安拘留7天。

决定送达后,蒋村长不服,向安化县人民政府申请复议。915日,安化县人民政府复议终结,认为:被申请人安化县公安局作出的安公治字(2000)第431号治安管理处罚决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程序合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下达了安政复决字(2000)第8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安化县公安局8月4日作出的安公治字(2000)431号治安管理处罚裁决。

蒋村长还是不服,一纸诉状把公安局告上法庭。

2000103日,安化县人民法院立案并依法组成合议庭,1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此案。庭审质证中,合议庭认为西站管理人陶×盛的证据单一,大埠溪村支书张×祥传来证据部分是听村民陈×礼讲的,而陈×礼证实未参加完组长会就中途走了,故陶×盛、张×祥的证言,合议庭不予采信。

法庭认为:原告组织几个组长开会,将他人闲置的电杆,利用架(设)村上的动力线,其主观上没有扰乱公共秩序的故意,客观上也没有扰乱公共秩序的行为,其行为不构成寻衅滋事。被告认为原告的行为构成寻衅滋事,因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告提出行政赔偿请求,因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

所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十四条(二)项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十六条(四)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消安化县公安局2000年第431号治安管理处罚裁决。二、驳回原告蒋村长的其他诉讼请求。

也就是说,这场官司,公安局输了。

消息传出,舆论哗然。这场官司,公安局该不该输呢?

 

四、办案民警如是说

 

承办这起案子时,我们着重查了两个问题,一是电杆的权属,二是案件事实。对方蒋村长是个明白人,事情发生后,他也是从这两个方面做文章的。721日,我们第一次传唤蒋村长时,我们问他:你对电杆的权属有何看法?他答:可以说是我们村上的。我们继续问:为什么说可以?他答:有二个理由:1、西站建在原木工厂厂址上,这两根电杆原是木工厂送电给我们的专线。2、木工厂的地皮是被低价征用的,这两根电杆可以作补偿。最后他的结论是:电杆是我村的,不需跟西站联系就可使用。

安化县木工厂是家破产企业,199777日安化县人民政府常务会议决定:同意立项修建安化县汽车西站,站址为县木工厂。1997727日,安化县木工厂破产清算组(甲方)以248万元的价格把木工厂整体变卖给了益阳汽车运输总公司(乙方)。协议是这样明确规定买卖、转让标的物的:甲方座落在东坪镇大埠溪村境内的原县木工厂所辖范围(含围墙)内的房屋16栋,计约7158平方米,和尚在使用的供电(含变压器)、供水(含抽水设备)设施及电话机一部的所有权和所辖范围内(含围墙)约15000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

我们走访了原木厂的一些老工人,证实电杆是原木工厂的财产,只是厂子建在大埠溪村上,他们要得厂里的好处,要把电线搭在厂里的电杆上,没办法。

电杆是原木工厂的,根据协议,电杆是西站财产已确定无疑。

其实蒋村长心里很明白这个事实,他在721日问话结束后又补充了一点:如果调查后电杆是西站的,我们退电杆,或买新的还给他,或折价把钱给他。

权属问题搞清了,蒋村长就在案件事实上或避重就轻或回避真相。我们问他:有人在会上提出电杆少了时,怎样筹措,你持何态度?他答:我讲要他们去找,去联系,我没有讲其它的话,讲了也不记得了。再问:有一次在你家的组长会上,魏×民提出:今天挖了西站坪里的一根电杆后,刘书记说不能挖,更不能再挖,谁挖了追究谁的责任。你是否听到了这话?蒋答:我没有听到,我也没有表什么态。

电杆是西站财产,被大埠溪村民挖走了,蒋村长虽没有出面,却是整个事件的策划者和指挥者,我们把该取的证据都取全了,事实其实很清楚,可是法院最终却判我们败诉,我们不仅有一种费力不讨好的感觉,而且有一种被抛弃、被愚弄的感觉,我们心里憋得慌。

 

五、政府、湘运、村民如是说

 

政府干部:公安局输了,出乎意料。这起案子是我们要公安承办的,因为事关资江大桥建设,事关社会秩序和社会风气。湘运安化公司机修车间正在大桥桥址上,必须尽快搬迁到西站,西站的维修改建必须加强力度。事前我们主持召开了有镇综治办、东坪派出所、郊区管区、大埠溪村等单位主要领导参加的联系会议,就施工环境问题进行了强调。哪知施工一开始,大埠溪村少数村民甚至个别村干部就充当地霸黑司,有的要收高额管理费;有的强装强卸;有的要强揽工程;有的敲竹杠,气势汹汹阻挠施工;有的强拿硬要西站财产。不把这些歪风邪气打下去,这经济发展环境如何能宽松起来?东坪镇的形象如何能树起来?所以我们党委、政府形成共识,一方面积极向群众进行法制宣传和教育,一方面请求政法机关对那些地痞地霸严厉打击。电杆案就是其中典型一案,此案不大,影响不小。可是几经曲折,想不到最后法院判公安局败诉,真是想不到。民警为办好这起案子吃了亏,而今又受了委屈,我们真不知如何安慰。……民警没有错,公安局没有错,我们希望这次所谓的败诉不要影响民警的士气,要使人民群众安居乐业还得靠他们。

大埠溪村民:我们没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单位当然有些事要单位帮些忙。木工厂在我们村上,我们的电线在他们的电杆上搭了20年,没人说个不字。现在我们要进行电网改造,我们用我们用了20年的电杆难道就不该!电杆立在你西站的院子里是国家财产,立在我们村上也是国家财产,我们村长没说是他的,我们也没说是我们个人的,这算么子违法犯罪!再说你那电杆立在院子里没用,我们拿来,是物尽其用,总比你们浪费强吧。就说这电杆是你们的,我们挖时又不是月黑风高,怎不见你们有一个人出来制止两句?动不动就搬公安来吓人,你以为我们就不懂法啦?现在是以法治国,我们就是按法律办事的。这不我们赢了。本来我们就没错嘛。

湘运职工:公安局败诉,别人的东西我们可以随便拿了。莫名其妙,这样的案子公安局居然输了!拿别人东西的人居然有理,东西被拿白被拿了!那好,我们职工全部到法院去,把他们的办公桌、墨水拿来我们用,看他们怎么判!

 

六、民警的另二种说法

 

一种说法:这桩案子,公安局一定得受理吗?这起官司输后,我们认真进行了一番反思。这起官司之所以输,牵扯到一些深层次的东西。一是这样的事能不能避免、发生了公安又有没有必要一定要受理?案子不大,就为了两根电杆,完全能避免。假若大埠溪村的村民特别是蒋村长不那么农民意识行事,真如他们开会首先所商量的先去和西站联系联系,反正电杆当时确实闲置着,西站未见得就一口拒绝。现在的风气就这样,某地有一家企业或一个别的单位,当地人就总想着去揩点油,这种风气很不好,不知赶跑了多少企业。

事情已经发生,是不是一定得公安受理?回答当然是肯定的,但这肯定之中实在有太多的苦涩!案子牵涉一个村的少数村民和极个别的村干部和一个单位,政府有关部门就不能去做做工作,另外一些职能部门例如司法部门就不能受理?再说湘运公司在此事中就没有责任?村民浩浩荡荡开进你的单位挖你的电杆,为什么就只有一二个职工出面轻描淡写地说两句?并且在此事中陶某的证据法庭还不予采信,这就是说当时真正出面劝阻了的有可能就只有门卫王×章一人。

几乎所有的企业都在呼吁要给他们一个宽松的环境,如果有人找麻烦,他们就迁怒于当地公安,左一个报告右一个提案,殊不知一个宽松的经济环境并不是公安一家就能创造出来的,他们从来就不想想自己有什么失误的地方。公安处在社会各种矛盾的交锋面上,成了社会命运的承受者,成了一种牺牲。人家钥匙忘家里了,你公安必须从12层翻到11层帮他取钥匙,集贸场上一个鸡贩一笼鸡跑了,你公安全副武装得帮他东窜西钻抓鸡,醉汉要你公安送回家,病人要你公安送医院,这些都是电视中间放过的,你说这样就能改善公安形象?公安是干什么的?去迎合,去讨好,人家会念你的好吗?难道一个民警的生命还不如一片钥匙一扇门宝贵?难道民警的时间就没有一个鸡贩的时间值钱?这些都不说了,总之警察是有苦说不出!总之,我们必须受理此案,更何况此案确实和安化资江大桥建设有关。

还一种说法:公安败诉,牵扯一些深层次的问题。这起官司输了,输就输在定性上。法院的意思:原告组织几个组长开会,将他人闲置的电杆,利用架(设)村上的动力线,其主观上没有扰乱公共秩序的故意,客观上也没有扰乱公共秩序的行为,其行为不构成寻衅滋事。给这桩案子定性我们也是费了一番思量的。蒋村长及其他村民侵犯的到底是公私财产还是公共秩序,我们反复斟酌过。说是侵财案件,又凭《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哪一条哪一款处理,偷窃?骗取?抢夺?哄抢?敲诈勒索?故意损坏?《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二十三条就只有这几款。派出所当时定为哄抢,蒋村长接到《告知表》就向派出所提出异议:你们说我们哄抢,如是抢,我们不会说肯卖、肯还的话,再说我们也没有把电杆归为私有,还是给村上用的,不存在哄抢的事。

定为侵财案件确实有些勉为其难,于是民警就朝扰乱公共秩序方面靠。《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对此有规定。

什么叫扰乱公共秩序?新刑法第290条第一款规定:扰乱社会秩序是指聚众扰乱党政机关、企业、事业单位和人民团体的正常活动,致使这些单位的工作、生产、营业和教学、科研无法进行,造成严重损失,情节严重的行为。

什么叫寻衅滋事?新刑法第293条规定:寻衅滋事是指在公共场所或者公众场合肆意挑衅、无事生非、起哄闹事,进行骚扰性破坏,情节恶劣的行为。

在寻衅滋事这一概念范畴里,包括强拿硬要或者任意损毁、占用公私财物的行为。而大埠溪村村民的行为我们认为是属于一种强拿硬要的行为,所以我们最后把这案定为寻衅滋事。可是寻衅滋事有个前提,必须发生在公共场所或公众场合。西站是不是公共场所?此案是不是发生在一种公众场合?法官觉得都不是,所以法院这么判也有他的理由和依据,所以不能说法院判错了。那么到底谁错了?我们想,这只能说《治安管理处罚条例》还有不完善的地方。

这样的案例各地都有,可是条例中没有明确规定。

 

七、其实,这是一场没有输家的官司

 

为什么说这官司没有输家?首先,村民晓得运用法律的武器维权,这就是一大进步。现如今道德已经沦陷,这社会唯剩下法律了。这是最后的底线。村民能走正常程序,能运用法律的武器维权,这种方式总比群体阻挠、暴力抗法好,总比找人拉关系暗箱操作好。法院是老百姓最后一处说理的地方,这个口子不能堵,这条渠道必须随时畅通,若老百姓连这最后一处说理的地方都没了,剩下的就只能是绝望和暴力。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一部人类文明史,本质上就是一部把权力关进笼子的斗争史。泛滥的权力荼毒社会,荼毒生灵,造成的危害远甚于战争、疾病及其它天灾。政府应该是遵纪守法的表率和楷模。执法机关是社会行为的裁判者,更应该知法、守法、依法。有错认错,有错心纠,要有这个气魄和肚量。只有通过不断地反思和改进,才可使执法的水平更高,执法的过程更规范,执法的结果更公平。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这道理几岁的孩子都晓得,但若因此而放弃对公平的追求,因此而藐视法律,抛弃法律,那这社会就真的会堕入丛林世界彻底不可救药了。

法律不是权势者的专利,法律更应该是弱势者的绿荫和保护伞。所以说,这场官司于官于民都没有输,输的是迷茫而黯淡的过去,赢的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未来。

 

本文原标题《想起那场败诉的官司》现改名《一场没有输家的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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